第9章：夜市速写与肿胀手腕
天刚擦黑，阮钰就出了门。她把那张写着“夜市摆摊 画速写 五十一张”的纸条用别针固定在画板内侧，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炭笔、橡皮、廉价速写纸和一个瘪了的水壶。
巷口风冷，吹得她手腕上的旧疤发麻。她没停步，穿过几条窄道，进了主街。夜市已经亮起灯，摊贩们推车摆桌，油烟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往鼻子里钻。她在靠近家电摊的一处水泥空地蹲下，铺开画纸，把十块钱一张的价目写在硬纸板上，摆在脚边。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叼着烟，指着旁边卖烤串的姑娘：“给她画个像，要笑的。”
阮钰点头，低头勾线。炭笔在纸上沙沙走动，她盯着那姑娘的脸，手稳，眼睛不抬。十分钟不到，轮廓出来，眉眼有了神。男人凑近看，嗤了一声：“这鼻子画歪了，也就值五块。”
她没抬头，也没争，把画撕了，扔进包里。
第二个是母女，小女孩七八岁，扎着双马尾。母亲问：“能画吗？”
阮钰点头。
孩子坐定，她开始画。眼睛细长，嘴角微微翘，耳朵有点招风。她一笔一划压得重，手指关节发白。画完，母亲看了看，递来十块钱，没还价。
第三张、第四张……有人嫌慢，有人嫌不像，她一律不辩解，改低价就成交。到了第八张，手腕内侧开始发烫，像是有根铁丝从指尖穿进骨头。她甩了下手，继续画。
夜越深，人越多。她坐在地上，背佝偻着，肩膀塌下来，右手抖得越来越明显。但她没停。一张接一张，脸换了又换，有笑的、有皱眉的、有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她照着样子画，不多话，也不抬头看人。
到第二十五张时，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她用左手撑住膝盖，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着，像被钉住。她咬住下唇，把最后一张画完——是个穿工装裤的老头，满脸皱纹。老头接过画，看了很久，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她包里：“丫头，手都肿了，收着。”
她没谢，只是把钱叠好，放进内袋。
三十张画完，夜市灯影稀了。她收笔，想站起来，腿僵得打颤。画板磕到膝盖，发出闷响。她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身，左手去拿帆布包，右手垂着，动不了。
她转身准备走，目光扫过不远处一辆卸货的货车。
陆烬靠在车轮旁，工装外套搭在肩上，胸口一起一伏。他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贴在额前，工装后背洇出大片深色。他闭着眼，像是在喘，又像是睡着了。
阮钰走过去，脚步轻。
她本想直接绕开，可风吹起他外套一角，露出内袋边缘的一小截白色。她顿了一下，伸手把那东西抽出来——两张创可贴，独立包装，没拆。
她怔住。
低头看自己右手。手腕肿得厉害，皮肤发亮，指节红胀。她捏了捏虎口，疼得吸气。
又抬头看他。
他眉头锁着，呼吸粗，左肩蹭着车轮，那里衣服磨破了一块，底下是旧疤。他白天扛了三台冰箱，没人替他，也没人说话。他就这么干完了，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她把创可贴慢慢放回他内袋，指尖碰到了布料里的硬角——还有两张，藏得好。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他搭在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然后抬起左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很轻。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却本能地抬了抬，像是要抓住什么，又落下去。
她转身走了。
画板在腿上磕碰，一步比一步慢。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光线断在半路。她走过一段暗处，听见身后有动静——是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她。
她没回头。
走到住处楼下，她停下，靠墙站定，右手贴在腹部，左手扶着画板。她抬头看楼，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金属凉。插进锁孔前，她忽然说：“明天不去夜市了。”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背后没人应。
她拧动钥匙，开门进去。门关上那一刻，她看见走廊镜子里映出一道影子——他还站在楼下，工装沾灰，手里拎着空工具箱，没上来。
她松开手，让钥匙垂在锁上。
屋里没灯，她靠着门坐下，右手放在膝盖上，肿得像别人的手。她看着它，很久，才慢慢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楼下那道影子还在。
站了差不多十分钟，才转身离开。
她没再看。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躺在床板上，左手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五十一张，她完成了三十。还剩二十一张，按五元最低算，至少要六百多块。
不够。
但她睡着了。
手还是蜷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是翻包。水壶还在，炭笔少了一支。她把剩下的整了整，塞进帆布袋。出门前看了眼窗台，昨夜没关严的缝，吹进来几张废纸，其中一张是她撕掉的速写，画了一半的女孩鼻子。
她捡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楼下没人等。
她走出去，巷子安静，只有早点摊在支桌子。她拐过弯，快到主街时，在垃圾桶边看见一个熟悉的工具箱。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扳手、螺丝刀、美工刀都在。最底层，压着一小卷绷带，旁边是一管药膏，没拆封。
她盯着那管药膏。
标签上写着：消炎止痛，用于软组织损伤。
她没拿。
合上箱子，踢了它一脚，让它靠紧墙根。
然后走了。
阳光照在箱子上，金属扣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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