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发现了一个规律:周五下午四点的通话,沈潮生会多待一会儿。
不是数据更多。数据每天都是那些。是报完数据之后的沉默更长,而且沉默里他没有挂断。对讲机就那么开着,他那边有风,有海浪,有发电机平稳的嗡鸣。她这边有键盘声,有打印机偶尔的嗡嗡响,有同事在走廊上讨论周末去哪吃饭。两边都不说话,但两边都在。
第一个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是张琳。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她从工位隔板上面探过头,小声说:“又超时了。”
“在等数据。”
“数据四点十分就报完了。你这十分钟在等什么。”
凌晚把对讲机往桌角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今天的数据报完之后,沈潮生沉默了几秒。凌晚以为他要挂了。但他没有。他忽然说:“今天周五。”
“我知道。”
“你周末还在办公室。”
不是问句。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凌晚发现自己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周末不回宿舍、不去逛街、没有社交安排。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他也一样。两年前的那个春节,他一个人在灯塔上过的。煮了一碗挂面,拍了照片发给方萍,不是给她,是给方萍。方萍当时确认通信设备正常。凌晚后来在科室的邮件存档里翻到了那张照片。
“灯塔周末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有。潮汐表照填。雾多的话多擦一次透镜。”他停了一下,“但周末没有预报员。”
“之前的预报员周末不值班。”
“嗯。”
凌晚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之前的预报员周末不值班,所以周末没有通话。他一个人在灯塔上,从周五下午四点开始,到周一下午四点之前,没有人会通过对讲机叫他的名字。
“我这周末在。”她说。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加班。”
“不算加班。周末自动站数据也要有人看。我申请了周末值班。”
“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天。”
沈潮生没有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但凌晚知道他知道。她去申请周末值班,跟气象专报没有关系。是因为他说了那句“周末没有预报员”。
“明天几点?”他问。
“几点都可以。我明天一天都在。”
“早上六点。潮汐表填完的时候。”
“好。”
通话结束。凌晚把对讲机放在充电座上,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笔记本的边缘,翻了一页。前一天的日志还摊在那里。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明天早上六点。周末通话。不是要求。是他提的。”
周六早上五点五十,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门卫老周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把侧门的钥匙给了她。
六点整,对讲机响了。沈潮生报的数据和平时一样精确,但背景里的风声比平时轻。周末早上六点的海是最安静的,太阳刚出来,雾还没散,风很小,浪也小。
“今早海面很平。”他说。
“你在塔顶。”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在塔顶,风声不一样。观测台上的风更大。塔顶有挡风玻璃。”
沈潮生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今天早上有海豚。塔东约一百米。”
凌晚摘下了耳机,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她听到海浪,听到风,听到很远的地方有很轻的哨音,像有谁在吹一个调不准的口哨。海豚。不是数据,不在备注栏里,不需要上报给任何部门。
“几只。”
“六只。大小都有。在追鱼群。”
“你以前看过吗。”
“经常。夏天多,冬天少。今天不算冷,它们还在。”
凌晚闭上眼睛。她的办公室在东边,窗户对着内陆方向,看不到海。但她不需要看到。她听到了。
“沈潮生。”
“嗯。”
“周末早上六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也有。”
通话结束。凌晚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变亮。她头一次觉得周末不加班也可以来办公室,不是为了工作。
周日下午四点,她在家属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封邮件。发件人DH017。正文只有一张照片。手机拍的,像素不高,画面有点歪。
灯塔。从塔顶往下拍的视角。海面很平,颜色是深灰蓝的,西边有一小片金色的云。右下角的海面上有几个很小的黑点,排成一行,正在往远处游。
“今天的。它们还没走。”
凌晚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盒牛奶,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超市老板娘以为她看什么呢,凑过来瞅了一眼:“拍的海啊,谁给你拍的。”
“一个朋友。”
她说“朋友”的时候犹豫了零点三秒。她自己听到了,然后她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超市,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路过的家属带着小孩看了她一眼,她没理。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海豚只占画面的一小部分,但他在拍的时候显然追着它们的方向转了手机。照片右下角有一点模糊,是他手指挡到镜头的影子。
他连拍照片都会在备注里写误差的人,连浪头有没有翻花都能用眼睛量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人,拍了一张手指挡住镜头的海豚照片,发给了她。
当天晚上,她打开那篇从不保存的日志,开始写。
“周末。他说海豚六只,追鱼群。拍了照片。照片是歪的,海平面不在正中,黄金分割完全不对。他从塔顶往下拍,可能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拿着手机。拍完之后马上发给我了。说明他不是今天才想拍的。是以前也看过,但没有人可以发。”
她写完,看着屏幕,然后又加了一句。
“他说'今天周五'的时候,是说再见之前还有两天空白。我说周末在的时候,是说空白我填上了。”
周一早上,方萍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你周六周日都来了。”
“嗯。”
“值班表上没有你的名字。你自己申请的。”
“对。”
方萍看了她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是正式的值班申请表,周末时段的格子被重新画过,她的名字填在周六和周日两栏里,字迹是方萍的。
“帮你填了。以后周末算正式值班,有加班费。”
凌晚低头看着那张表。方萍什么都没问。但方萍什么都知道了。
“谢谢方姐。”
“别谢我。”方萍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我以前也在周末加过班。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有人周末值班。后来那个人调走了,我就不加了。”
凌晚拿着表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窗户对着东边,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六只海豚还在。也许今天更多。
她把值班申请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走回工位。对讲机在充电座上,绿灯亮着。距离下午四点还有将近六个小时。但她已经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表格的边角,硬硬地叠成了四折。周末值班。不是加班。是有人在等她通话。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潮汐表的扫描件还开着,今天的备注栏又多了一行字。不是数据。是五个字。
“海豚还在。六只。”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加号,淡得像铅笔快要没芯了似的。她放大看,那个加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数字:“+2”。今天变成了八只。
她把更新写在了备注里,没有在通话里说。因为他知道她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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