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还没落下帷幕,月考的阴影便紧随其后地笼罩了校园。学校的本意,大概是让学生们先在赛场上尽情释放汗水,再心无旁骛地投入考场。然而,当白天的喧嚣随着最后一声哨音平息,晚自习的教室里却弥漫起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紧绷感。
班主任们像是约好了一般,踩着晚自习的铃声走上讲台,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叮嘱大家:今晚必须好好看书,把落下的复习进度补回来。
白天的操场简直是个沸腾的巨型音箱,呐喊声、广播声震耳欲聋。因为纪律要求,不参加项目的学生不能随意回教室,于是,看台便成了另一处隐秘的“战场”。
姜沫沫在结束跳远项目后,便彻底退出了赛场。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留在看台上为班级加油,而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她微微低着头,将笔记本立在膝盖上,借着看台上方透下来的天光,嘴里无声地默念着数学和物理的公式。偶尔遇到难记的化学方程式,她便会用指尖在粗糙的看台水泥台阶上轻轻划动,仿佛要把那些复杂的字母和符号刻进脑海里。
在她不远处,几个同样没有比赛任务的同学也各自摊开了小讲义。他们像是一群警惕的小动物,一边假装眺望远处的比赛,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过纸上的知识点。每当有老师或巡查的干部走近,他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讲义塞进衣服里或压在腿下,等风头过去,再若无其事地掏出来继续看。
这种在喧闹中偷来的专注,带着一种隐秘的刺激感。姜沫沫没有去管远处的欢呼,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知道,这场运动会不过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运动会的时光总是像指间沙般流逝得飞快。眨眼间,赛程便推进到了第三天下午,整场盛会已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压轴的男女生3000米长跑。等这两场耐力与意志的较量结束,这场盛大的狂欢便要正式落下帷幕。
顾妄报名了男生3000米。赛前,他像个上了发条的复读机,喋喋不休地嘱咐姜沫沫,一定要去终点等他,一定要给他加油。
终点线前早已人山人海。每个班都有一名参赛选手,班主任们也都带着班干部严阵以待,目光灼灼地盯着赛道,暗自较劲,都想看看自家班里谁能拔得头筹。
看台上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每个班的加油词都花样百出。姜沫沫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水,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她没有跟着喊自己班级的口号,没有给班里的体育委员呐喊,也没有大声喊出顾妄的名字。虽然周围人声鼎沸,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在这种时候高调地给外班同学加油,一旦被班主任或班里同学听到,难免会落人口实,被指责“不利于班级团结”。
于是,她选择做个安静的旁观者。
当顾妄真的如一阵风般率先冲过终点线,拿下第一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姜沫沫顺着人流往前挤了挤,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水递到他手里。她只是站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隔着攒动的人头与他遥遥相望。
她手里举着那瓶水,轻轻朝他晃了晃,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朝他比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不用说话,他懂她的意思——夸他厉害。
男生3000米的硝烟刚刚散去,女生的比赛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姜沫沫见此就悄无声息地隐匿回了本班看台的角落。
另一边,刚拿下金牌的顾妄正被班主任拉着询问比赛情况,他脸上难掩兴奋的笑意。直到班主任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女生赛道上,顾妄才像只狡猾的猫,趁着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姜沫沫身边。
他微微弯下腰,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讨好,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金牌直接塞进了姜沫沫的手里。
沉甸甸的金牌躺在掌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姜沫沫忍不住凑近了看,左看右看,心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她虽然第一次参赛,在跳远项目上侥幸拿到了一块铜牌,但铜牌的光泽终究是黯淡无光的,哪里比得上金牌这般夺目。
班里也有其他同学拿到了金牌,但她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而手里这块不一样,这块金牌的获得者是顾妄,是自己人。
想到“自己人”这三个字,姜沫沫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微妙的问题——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哥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开口,她都是直呼其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种转变。
而顾妄也从未提醒过她,仿佛早就默许了这种称呼上的变化。
她捏着金牌,指尖感受着金属微凉的触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想什么呢?”
顾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金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喜欢就拿去,不用还我了。”
姜沫沫回过神,把金牌往他手里一塞,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谁要你的破金牌,自己收好。”
顾妄顺势握住她的手,把金牌又推了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姜沫沫愣了一下,没有再推辞。
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渐渐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金牌,心里想的是——
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叫他哥哥了?
忘记了。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微微发烫,空气中还残留着刚刚冲线时的喧嚣与尘土味。韩默站在跑道边缘,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抿了抿唇,转身朝班级看台走去。
刚靠近看台边缘,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姜沫沫就坐在看台最外侧的边缘,手里捏着一枚明晃晃的金牌,正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笑。夕阳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笑意衬得格外生动。
韩默认得那个男生。
顾妄。
他知道顾妄和姜沫沫的关系——姜沫沫亲口说过,那是她的哥哥。
可这三天来,他总能看见顾妄背着老师,有意无意地围着姜沫沫转。递水、拿外套、替她挡着拥挤的人群……那些细碎的、不动声色的照顾,落在韩默眼里,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在刚才,他还在终点线前看到姜沫沫举着水瓶朝顾妄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韩默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最终还是没上前打扰。
但脚步还是一步步往看台走去,只是没有再凑近,而是在离他们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风把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进了耳朵里。
“……不用还我了。”
“谁要你的破金牌,自己收好。”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韩默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姜沫沫。
她在他面前是安静的、乖巧的同桌,会认真听课,会笑着叫他“班长”,会在考试后认真地跟他讨论错题。
可她在顾妄面前,是会嫌弃地推回金牌、却又偷偷攥在手心里的人。
他坐在那里,听着不远处的说笑声,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不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越飘越远,落满了整个胸腔。
韩默没有再往那边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随着广播里最后一声悠长的哨音,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会终于正式落下了帷幕。
教室里,班长正站在讲台上,拿着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统计着班里斩获的金牌、银牌和铜牌数量。周围的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赛场上的高光时刻,气氛依旧热烈。
姜沫沫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拉开书包拉链,把顾妄硬塞给她的那枚金牌塞了进去。她动作做得很隐蔽,尽量不发出声响,可偏偏韩默就坐在她旁边。
他有心观察,姜沫沫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姜沫沫拉上书包拉链,余光瞥见韩默的视线,心里倒是一点也不心虚。看到了就看到了呗,她只是不想太高调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坦然地转过头,正好对上韩默的目光。
韩默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看过来。他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的课本,只是耳根处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收好了?”他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沫沫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韩默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了几道线。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了下去,教室里的灯光亮了起来。运动会结束了,属于他们的日常,又要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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