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恒之猛地看向沈予溪。
这个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年的女儿，难道真不是自己的骨肉？
沈予澈离家十年，亲娘也走了八年。这八年里，侯府上上下下都是兰惠的人。所以沈予澈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就有人跑去给兰惠递了消息。
可递消息有什么用呢？大局已定。
“侯爷，听说大小姐回来了？这十年不见，妾身特意——”
兰惠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嘴上正要说几句“大小姐怕是在外头养得性子冷了吧”之类的话，先把沈予澈的名声踩一脚。
可她走近了，一眼看见沈恒之那张阴沉得要滴水的脸，话头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沈予溪哭着扑进她怀里：“娘！大姐姐说我不是爹的女儿！”
兰惠脸色刷地白了。
这个藏了十年的秘密，怎么就被捅破了？
她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委委屈屈地看向沈恒之：“侯爷，妾身在府里兢兢业业操持了这么多年，大小姐一回来就这样污蔑妾身，妾身冤枉啊~~”
“冤枉？”沈予澈嘴角一弯，笑意不达眼底，“是不是冤枉，你也试试就知道了。”
她一把拉过兰惠的手腕，又拽过沈予溪的手，直接将两人的手按在了缘生轮上。
圆盘转动。
一根金黄色的亲缘线，从圆盘中升起，牢牢连在兰惠和沈予溪的手腕之间。
母女。
沈恒之盯着那根黄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猛然转头看向兰惠，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兰惠！你这些年果然在骗我！”
他扬起手，手掌停在半空中，却迟迟落不下去。
十年的情分，他到底是真心喜欢过这个女人的。
沈予澈等了一瞬，见沈恒之还在犹豫，便不再等。
“啪。”
清脆的一声。
兰惠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个赤红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
沈恒之一愣。
沈予澈收回手，面色如常，语气淡淡：“父亲不忍心下手，便由女儿代劳。”
不等沈恒之反应过来，她已经转向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来人。把管家刘浩绑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几个丫鬟小厮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沈予澈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想清楚了。我才是侯府的大小姐。兰氏怎么处置，我说了算。你们日后还要在府里讨生活的，不听话，就滚出去。我重新采买一批懂事听话的，一样用。”
这话说完，院子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队小厮就涌了出去。不多时，刘浩被人五花大绑地押进了花厅，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沈予澈出手打人到绑了刘浩，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沈恒之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养了十年的女儿，还有那个他信任了多年的管家，全被捆着跪在花厅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爱了十几年的女人，跟人私通，还生了个孩子。而他，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年，把奸夫的女儿当亲生的疼。
“澈儿。”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十年前就知道了。”沈予澈平静地说，“女儿亲眼撞破的兰惠和刘浩的奸情。只是那时候女儿年幼，母亲又病重，父亲独宠兰氏——我一个孩子的话，父亲会信吗？况且没有实证，兰姨娘大有可辩之处。”
沈恒之哑口无言。
他看向兰惠，心里到底是意难平：“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兰惠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没有半分悔意。
“侯爷对我当然好。可那又怎样？”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把这话在心里练了无数遍，“我与刘郎才是青梅竹马。
侯爷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我本是庶女，我姨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但我的嫡母从不偏心，我的吃穿用度与小妹一模一样，但我本该嫁给刘郎的，可我爹和嫡母惧怕侯府权势，所以侯爷一句话，我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侯府，做了你的妾。”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下去：“从那时我就明白了，嫡母对我再好又怎样，身为庶女，我的命运就是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我不要我的女儿也做庶女，将来只能给人做妾。我要我的女儿做嫡女，哪怕将来嫁个小门小户做正妻，也比给人做妾强。”
“志向不错。”沈予澈冷声打断她，“可惜不是你做下这些丑事的理由。”
她转头看向沈恒之：“父亲，此事交给女儿处置吧。”
沈恒之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你是侯府嫡女，理当如此。”
“此事是侯府家丑，不宜张扬。”沈予澈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就把她们母女送回沈氏祖宅，给我娘守灵。非死，不得踏出祠堂半步。”
沈恒之闭了闭眼：“就按你说的办。至于刘浩——”
“杖毙。”沈予澈替他说了。
沈恒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拂袖而去。
三个人被拖了下去。兰惠一路骂着，沈予溪哭得喘不上气，刘浩则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拽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予澈站在原地，看着花厅里空荡荡的地面，面无表情。
“大小姐。”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您住的院子，要不要收拾？”
“收拾两间。”沈予澈收回目光，“过几日我师姐进京，也要住下。”
“是，是。”
婆子领了话，脚步飞快地去办了。
沈恒之走出花厅后，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这个女儿，刚回来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继室、二小姐和管家，手段果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明白过这个女儿。
也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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