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暖阁里,青花缠枝莲茶盏重重搁在青砖地上,碎裂声在静室里格外刺耳。
苏贵妃云袖扫过妆台,几支赤金点翠步摇滚落一地,她咬着银牙,眼底满是嫉恨与惊怒:“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失势的沈氏都压不住,反倒让她借着疫情出了风头!陛下居然还赏了她药材?她也配!”
她昨日才听说偏院出了时疫,本以为沈氏必会受牵连,就算熬得过去也得元气大伤,正好借由头断了她翻身的指望。谁料一夜之间,疫情竟被压了下去,连太医院的张院判都对沈氏的医术赞不绝口,消息传到御前,陛下居然还特意让李德全送了赏赐过去。
画春蹲在地上收拾碎片,一边小心翼翼地劝:“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那沈氏不过是碰巧懂些皮毛,误打误撞罢了。可她这般出风头,难保不会借着医术往陛下跟前凑,万一真让她翻了身,咱们之前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翻身?她做梦!” 苏贵妃冷笑一声,指尖死死攥着锦帕,“沈家通敌的罪名白纸黑字,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那偏院半步。不过是会些旁门左道的医术,也敢在本宫面前卖弄。”
她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抹阴狠,招手让画春凑近,压低声音道:“你去,找个由头联系上偏院的小禄子。那小子是咱们安插进去的人,家里老娘还攥在咱们手里。你让他找机会,把煎药的几味主药换掉。”
她从妆匣暗格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推到画春面前:“这两包是普通的枯草和野菊花,看着和金银花、连翘相似,药性却天差地别。你让他趁着煎药的空档,把清热的主药换下来,再掺一点性温的苍术进去。药性一乱,药效自然大打折扣,到时候病人病情反复,全宫都会觉得沈氏医术不过如此,甚至是她来了之后才惹来的疫病。陛下最忌讳不祥之说,到时候不用本宫动手,陛下自会疏远她、厌弃她。”
画春眼睛一亮,连忙应下:“娘娘妙计!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查出来,也只是下人拿错了药材,攀咬不到娘娘身上。”
“手脚干净点。” 苏贵妃靠回软榻上,语气重新变得慵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办好了,少不了他的好处。办砸了,他和他老娘,都落不到好下场。”
暮色渐沉的时候,消息顺着宫墙的缝隙,悄悄传进了偏院。
苏晚正蹲在廊下翻晒草药,指尖捻着晒干的鱼腥草,眉头微蹙。云溪端着刚分好的药材走过来,小声道:“娘娘,今日刘全那边的人送新药材过来,奴婢瞧着小禄子鬼鬼祟祟的,往柴房煎药的地方绕了两圈,不像往常安分。”
“意料之中。” 苏晚将草药放进竹筐里,语气平静,“陛下的赏赐刚送过来,苏贵妃坐不住是正常的。她既然没能借疫情害了我们,就一定会想办法让药效打折、病情反复,好坐实我们医术不济、不祥的罪名。”
她抬眼看向柴房方向,声音放轻:“从今日起,煎药的地方挪到咱们院里,你亲自守着,寸步不离。旁人送的药材、清水,都要逐一核对过才能用。我倒要看看,她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云溪重重地点头。经过这几日的事,她对自家娘娘早已心服口服,娘娘说有防备,那就一定不会错。
戌时刚过,夜色漫过院墙,院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药罐在炭炉上咕嘟作响,药香弥漫在夜色里。云溪守在炉边,时不时搅一下药汁,眼角余光留意着院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小禄子提着一捆干柴走了进来,堆着笑道:“云溪姐姐,刘公公让小的给娘娘送点柴火,夜里凉,别冻着娘娘。”
“放那儿吧。” 云溪没抬头,依旧搅着药罐。
小禄子放下柴火,眼神却不住地往药罐和旁边的药包那边瞟,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正巧云溪起身去拿旁边的空碗,背对着药炉的瞬间,他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两个纸包,抖着手就要往药包里混。
“住手。”
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打破了夜色的沉寂。
小禄子吓得手一抖,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就看见苏晚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后跟着两个被她收拢来的宫人,眼神平静却带着威压。
“娘、娘娘……” 小禄子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把纸包往身后藏,“小的就是…… 就是看看药材够不够……”
“是吗?” 苏晚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吧。非要我让人搜身,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小禄子还想狡辩,旁边两个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从他袖袋里搜出了两包替换的药草,还有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云溪气得脸都白了:“好啊!你居然敢偷偷换药材!是谁指使你的!”
小禄子咬紧牙关,梗着脖子道:“没人指使!是奴才觉得这两味药看着相似,拿错了而已!”
“拿错了?” 苏晚轻笑一声,拿起那两包药草,在鼻尖轻轻一嗅,“金银花清热败毒,是治时疫的主药,你换成性寒力弱的野菊花;连翘宣肺透邪,你换成了无用的枯草,还掺了性温的苍术。几味药一换,药性相悖,不仅治不了病,反倒会让肺热缠绵难愈。这么精准的调换,也叫拿错?”
她蹲下身,看着小禄子惨白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老家在城西,家里有个老母亲,今年五十六岁,常年卧病在床,对吧?你进宫当差,就是为了攒钱给你娘治病。苏贵妃许了你多少银子,能让你连亲娘的后路都不顾了?”
小禄子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他家里的情况,连偏院里的人都很少知道,沈氏怎么会一清二楚?
“你以为帮她办了这事,你娘就能过好日子?” 苏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苏贵妃是什么性子,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事成之后,你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错的人,你娘也安稳不了。可你要是说实话,我不仅能保你平安,还能找人给你娘治病,送她去庄子上安享晚年。选哪条路,你自己想。”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小禄子的心理防线。他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哭着交代了一切:是画春找的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换掉煎药的主药,让病情反复,让大家觉得沈氏医术不行、是不祥之人。他也是被逼无奈,怕苏贵妃对他娘下手。
苏晚让云溪记下口供,又让小禄子签字画押,连同替换的药草和银子一起,用油纸包好收了起来。
“娘娘,咱们现在就把证据送到御前吗?” 云溪握着口供,又气又激动,“让陛下好好治治苏贵妃的错处!”
“不急。” 苏晚摇了摇头,将油纸包收好,“我们现在送出去,半路就会被苏贵妃的人截下来,反倒打草惊蛇。再说,仅凭一个小太监的口供,还动不了她。”
她心里早有盘算。陛下既然派了李德全来探过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疫情初愈,皇帝必然关心后续,李德全很快就会再来。
果然,第二日午后,李德全就带着太医再次过来了,说是陛下挂念疫情恢复情况,特来复诊。
刚进院门,就看见云溪端着一碗药站在廊下,面露难色,嘴里小声嘀咕:“这药味怎么闻着不对啊…… 该不会是药材出了岔子吧?”
李德全多精明的人,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上前问道:“怎么回事?药有什么问题吗?”
云溪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藏起药碗,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就是奴婢觉得味道有点怪,可能是奴婢多心了。”
她越是遮掩,李德全越是起疑。这时苏晚从屋里走出来,皱着眉道:“云溪,怎么回事?”
“娘娘,” 云溪低着头,“今早配药的时候,奴婢总觉得几味主药不对味,怕…… 怕有人动了手脚。”
苏晚脸色微沉,却没多说什么,只对李德全道:“让公公见笑了,下面人胆小,疑神疑鬼的。”
“事关疫情,可不能大意。” 李德全立刻正色道,“姑娘,若是真有不妥,可得查清楚。真要是有人敢在药材上动手脚,那可是宫规难容的大错。”
苏晚迟疑了片刻,才像是勉为其难地让云溪把昨晚抓到小禄子的事说了,又拿出那两包替换的药草、银子和口供,递给李德全:“本是件小事,怕惊扰了陛下,正想着自己按规矩处置了就算了。既然公公问起,便请公公帮着参详参详。只是事关宫中妃嫔,我一个失势之人,不敢妄言。”
李德全接过东西,只扫了一眼口供,心里就咯噔一下。
苏贵妃的人,偷偷调换治疫药材,想让病情反复嫁祸沈氏。这要是捅出去,可是天大的宫闱丑闻。他不敢耽搁,立刻告辞回宫,一路快步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里,萧彻看完口供和物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将东西搁在御案上,声音冷得刺骨:“好!好得很!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她这般肆意妄为了!”
他本就对苏家日渐膨胀的势力心存忌惮,苏贵妃往日里争风吃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竟敢在治疫药材上动手脚,还想借疫情之名算计沈氏,简直是胆大妄为。
可震怒过后,他又压下了火气。苏家如今在前朝盘根错节,现在还不是动苏家的时候。重罚苏贵妃,只会逼得苏丞相狗急跳墙。
沉默半晌,他冷声道:“传朕旨意,苏氏德行有亏,禁足长乐宫半月,抄写《女诫》百遍,夺去协理六宫之权。此事不许外传,违者按宫规从重发落。”
旨意传到长乐宫时,苏贵妃气得当场扫落了满桌妆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禁足半月,夺去协理六宫权,这等于当众打她的脸。她知道,这是陛下在敲打她。
“沈氏……” 她咬着牙,眼底淬了寒,“你给本宫等着!这笔账,本宫迟早跟你算清楚!”
而偏院的廊下,苏晚听着云溪打听来的消息,指尖轻轻摩挲着草药,神色平静。
禁足半月,不痛不痒。
她从没想过凭这点证据就能扳倒苏贵妃,能让萧彻看清对方的真面目,敲打一番,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可她也清楚,经此一事,苏贵妃只会更恨她,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比这次更阴狠,更难防备。
风卷着药香吹过院墙,远处宫墙的阴影里,似乎有更多看不见的暗流,正朝着这方小小的院落,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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