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周渡也开始在老槐树底下坐一坐。有时候他爹已经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了,灰袍的衣摆铺在地面上,布料边缘和落叶混在一起,像是一株正在那里缓慢生长的植物,安静地贴着树根,随着树皮的弧度微微适应着自己的坐姿。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面朝灵田的方向坐着,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姿势接纳午后的光线和风的方向。周渡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坐下,那里的泥土已经被反复坐压过,形成了一片平整的、略微凹陷的区域,像是老槐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每一个愿意在它旁边坐下的人预留一个位置。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面朝同一片田野,像是两棵并排立在那里的树桩,在同一个方向被风拂过衣摆和发梢。有时候是他先到,坐在树根旁边等一阵,用眼睛看着灵田尽头的土路,等他爹从灵田那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一会儿,再一起站起来走回案卷库,带着衣摆上沾着的草籽和一点泥土的气息。
坐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候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坐够了就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和草屑,走回案卷库,继续喝粥,继续做各自的事。有时候会坐得更久一些,久到影子从树根的一侧移到另一侧,久到风把禾穗的方向改变了几次又重新恢复,像是两个人正在用自己的静坐为树根周围的土地画一道新的时间刻度线,像是风和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一小段持续的安静做着无声的注释。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并排坐着,看着灵田的方向,偶尔有一两句话落在风里,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又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了,正在等一阵合适的风把它们带到对方耳边,让它们在空气里停留片刻,再被风继续带向更远的地方。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午后的天光从头顶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和膝盖上落下一片碎光,那些光斑在风里微微移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细碎的方式为两个人标注着时间的距离,像是光在树荫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正在用一明一暗的方式为这场并排的安静做着标记。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把禾穗压弯又放开,他爹的灰袍衣摆在风里轻轻摆动着,他的视线落在灵田的方向,落在禾穗正在被反复翻动的表面,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跟随着一道正在向远方推进的波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周渡坐在他旁边,视线也落在灵田的方向,落在禾穗正在被风反复翻动的表层上,落在风过之后那些禾穗重新竖立起来时带起的细小震动上。"想这片田是谁种的。种了多少年了。明年还会不会有人种。"
他爹坐在旁边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顺着周渡的话头也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摆动的禾穗,像是在自己的记忆里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用自己的目光为田野的宽度做一次复核。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像是在为他们之间的安静和话语提供一道看不见的连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明年还会有人种。后年也会。灵田不会空着。你坐在这里,等明年这个时候再来,禾穗还和现在一样高。"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眼睛量着远处断崖和灵田之间那一段距离的长度,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为那段距离做一次确认,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凝视为明年的禾穗和现在的禾穗之间画一道连续的线。"到时候你也坐在这里。"周渡坐在他旁边,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树皮在布料上面压出的纹路,感受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和树根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是在用身体接收着老槐树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嗯。"他说。两个人继续坐着,影子正在从树根的一侧往另一侧缓慢地移动,像是一根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翻动时间的指针,正在用它自己的刻度为这段并排的安静做着持续而无声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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