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爹走路的方式也有了变化。他不再只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个来回,而是会在路上停一停,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量着那些路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停留让那些路记住他,让风有时间在他站住的地方多绕几圈,让路边的草叶在他停留的时候多摆动几次。有时候他走到老槐树底下,不是站一会儿就转身走回来,而是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靠着树干,面朝灵田的方向,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感受着树干里液流的方向和温度,坐一阵子才起身,像是那棵树正在用自己的阴影接纳他,让他在自己的根旁边多停留一会儿。有时候他沿着干沟走,会在拐弯处多站一会儿,低头看着沟底的方向,像是在等风把什么东西吹到视野里来,像是在用目光顺着干沟的走向测量它的延伸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为沟底的泥土做一次细致的扫描。有时候他走到断崖裂隙入口前面,会在那里站得更久一些,面朝裂隙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量着裂隙里涌出来的气流,像是在用身体感受着那道缝隙的宽度和深度,像是在用静立的方式确认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走进去了,确认那道裂隙已经不再是他的入口了。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他只是站在裂隙入口外面,看着那道通往院子的缝隙,风从裂隙里涌出来,吹在他灰袍的前襟上,把布料压向他的胸口又松开,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沿着来时的路,每一步都踩得比去的时候更稳一些。每一次站完之后,他都会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案卷库,门还是开着的,晨光或午光从门框涌入,在灰砖地面上铺开一道光带,他走进来,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端起碗,喝已经变凉的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在他站住的那段时间里完成了。
有一天傍晚,周渡走到灵田边沿,看见他爹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灰袍的衣摆铺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布料和落叶混在一起,像是在那里坐了太长时间,已经和树根周围的土地有了一种自然的融合。他面朝灵田的方向坐着,像是一尊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的雕塑,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灰袍的肩头落了几片细碎的枯叶,像是风在他坐着的时候为他添上的标记,像是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他,让他在自己的根旁边多停留一会儿。周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从灵田方向灌过来,吹过两个人的衣摆,带起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
"今天在这里坐了很久?"他爹的视线还落在灵田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顺着禾穗的走向往远方延伸,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为正在变暗的田野补上最后一段亮度。"嗯。坐了一阵。坐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能感觉到树根在底下伸得很远。我摸了一下树根旁边露出来的那一截,比手臂还粗,沿着地面延伸出去,在土里扎得很深。我坐在这里,感觉像是和树根在同一个地方待着。"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向灵田尽头的方向,指尖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像是一道正在收拢的轨迹。"断崖那边也有树。松树的根大概也一样深。"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已经把那条弧线重新收了回来。"坐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不急着走。"周渡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灵田的方向,看着禾穗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摆动,看着远处的断崖轮廓正在缓慢地变成深灰色,像是正在被暮色用柔和的方式收进自己的暗处。"那就多坐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并排的静坐做着背景音,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像是在为这个黄昏朗读着一篇不需要文字的文章,把所有重复的动作都赋予了一种新生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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