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少天周渡没有数,只是隔几天去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晨光的倾斜角度比上次又偏了一线,像是季节在缓慢地翻页。院子里的东西在变化着——槐树的叶子更密了,从枝条间漏下来的光斑比以前多了一些细碎的亮片,在地面上形成了更复杂的图案。木盒里的细芽又长高了两片叶子的距离,最顶端的嫩叶正在从卷曲变成舒展,叶面上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微光。灰砖地面上那些线条还在,但颜色确实淡了,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被风慢慢抹去。靠近门框的那段线已经淡到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旧画纸上的铅笔痕迹被橡皮擦轻轻蹭过。
有一天周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爹没有在画线。他蹲在木盒前面,手里没有拿枯枝,枯枝也不在树根旁边,像是已经被放下了。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盒子里的细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前倾,视线和细芽的顶端差不多齐平。周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槐树根旁边,晨光从头顶漏下来,把木盒里的细芽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茎秆内的细微脉络在光线里清晰可见。他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不画了。它已经长到不需要我记住它位置的程度了。"周渡低头看着那根细芽。它现在已经长到了大约半尺高,茎秆比几周前粗了一整圈,叶子展开了五六片,从木盒边缘探出来,像是一棵正在认真认识自己的树苗。最顶端的新芽正在缓慢地舒展着,叶面从卷曲变成平展,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锯齿。木盒的盖子已经被细芽顶开了一条缝,盒盖斜靠在盒沿上,露出下面那卷头发和布卷的边缘,旧布的一角被细芽的茎秆顶得微微翘了起来。
周渡伸出手,碰了一下细芽最顶端那枚正在舒展的叶尖,触感是柔软的,带着一层极薄的温度,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叶面上的脉络在他的指腹下形成一道极细的凸起,像是那枚叶子正在缓慢地辨认他的指印。"它比你画线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位置很清楚了。"他爹蹲在木盒旁边,两只手仍然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那根已经长到半尺高的细芽上。"嗯。它已经找到自己该长的方向了。不需要再用线圈住它了。"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细芽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缘,叶面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他收回了手,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站在离木盒大约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那根细芽。"以后你再来的时候,它会长得更高。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可能已经不需要木盒了。"周渡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面朝同一个方向,看着那根正在晨光里一寸一寸拔高的细芽。晨风从院墙上方灌过来,吹过那根细芽,把它最顶端的嫩叶微微压弯了一下,然后又立起来。风停之后,嫩叶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他爹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井沿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井沿边停下来,没有坐,只是站着低头看了一眼井水。井水还是黯沉沉的,没有反光,表面平滑得像一张磨旧了的纸。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直起腰,面朝院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你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东西来。盒子已经长出了它自己的方向。"周渡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灰袍的下摆垂在脚踝处,被晨风轻轻掀起又落回。"好。"他回答。然后他转身往院门走了。跨过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木盒里那根细芽正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顶端微微朝着东边倾斜,像是一棵已经在开始认识天空的小树。它不需要线圈住它了。它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去的方向,那方向正在它自己的生长里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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