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周渡没有每天都去断崖。隔了一天再去的时候,院门没有关,敞开着,门板朝内贴着墙,像是被推开之后就没有再合上过。晨光从门外照进院子,在灰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色的光带,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井沿边缘。他走进去,他爹不在井沿边。周渡在井沿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井口。水面还是黯沉沉的,没有反光,没有倒影,像一块被磨平了光泽的旧石板铺在井口上。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转身开始沿着院墙走。
院子比他以为的大。从门口往东走二十步是槐树,树干笔直,树皮上裂着几道纵向的深纹,槐树再往东是一段塌了一半的矮墙。墙头的碎砖散落在墙根两侧,墙身中间豁开一道口子,能看见墙外干涸的荒地和更远处灵田的轮廓。墙根处长着一丛野薄荷,茎秆已经枯黄了,叶子卷曲着挂在茎上,边缘干透了。风从墙缺口灌进来的时候,那些干枯的薄荷茎秆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像有什么极薄的东西正在风中干燥地翻动着。周渡蹲下来,摘了一片干薄荷叶,指腹把叶片搓了一下,叶片碎裂在他掌心里,释放出一股极淡的清凉气味,像是一个远去的夏天在这个院子的角落里留下了最后一点气息。他把搓碎的薄荷叶放回墙根处,站起来继续走。
院墙的北面有一扇小门,木头的,比他爹第一次推开的院门窄了一半,门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绿色苔痕,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门缝里透进来一细条光,从外面照进来的。周渡伸手推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短而脆,带着一种干透的木料被重新转动时特有的清脆感。门没有锁,推开之后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长满了野草,茎秆齐膝高,沟壁两侧的泥土被太阳晒得开裂了,裂缝纵横交错,像是大地在这个地方也裂开了一些细小的纹路。沿着排水沟往远处看,能看见灵田边沿那些熟悉的禾穗在风里层层摆动。这条路通着宗门。他从那扇小门走出去,沿着排水沟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沟底的野草扫过他的裤腿,草籽沾在布料上。他从灵田东北角的一丛灌木后面钻出来,站在灵田里的晨光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已经被灌木丛遮住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也被繁密的枝叶拦成了细碎的光点,像是一个被故意藏起来的入口。他站在原地看了几息,然后沿着灵田走回案卷库。
推门进去的时候,藏正坐在案桌后面。她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衣摆——边缘沾着几片干枯的薄荷叶碎屑,还有几粒细小的草籽嵌在布料的缝隙里。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拧了一块湿布递过来。他接过来擦了擦衣摆上的碎叶和草籽,湿布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那扇小门是通的。"他把湿布叠好放在水盆边上,"从院子往北走,有一条干沟,能直接走到灵田东北角。"
藏站在水盆边擦干手,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站过的那个方向上,像在脑海里勾勒着那条干沟的路线图。"那座院子有四条路。一条是你从断崖裂隙进去的门。一条是井边的路。一条是院墙北面的小门,通灵田。还有一条——"她停了一下,走回案桌边,把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旧图转了个方向,指尖点在收储司旧库平面图东侧一条虚线上。"门在你爹的脚底下。他沿院墙走的那天,是在找那条路。"周渡站在案桌边上,顺着她的指尖看着那张旧图上那条从收储司旧库东侧延伸出去的虚线。虚线从收储司旧库的边界线出发,穿过一片空白区域,延伸到图的边缘,末端处用极细的笔迹标注了两个字:"已封。"而那两个字旁边,用铅笔新添了一行很小的字,笔迹是新的,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封门者:周慎之。封门日期:启明一百一十七年·八月十八。"周渡低头看着那行字。那是他爹封上门的日子。他把门封上之后,又从地面上盖了那座院子,在井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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