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案卷库里的座位固定了下来。周渡坐在藏对面,他爹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那只碗沿有缺口的碗也固定了位置,放在他爹面前桌面的左手边,缺口朝左。粥每天都有,有时候粥里有肉,有时候没有。但他爹喝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端起来喝完,碗放下,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有时候坐一盏茶的功夫,有时候坐一整个上午。窗外的灵田在风里不停地摆动着,那些灰色的禾穗一层一层地被压弯又弹起来,像是在重复着某种无声的对话,从断崖那边一路传过来,又从窗框下面流过去。他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摆动,目光落在田野的某处,不是在看具体的东西,只是在看那种持续的运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偶尔会因为看到什么而微微动一下,像是想去碰一碰窗外那片颜色。
有一天早上他爹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平时他总是第一个到案卷库,粥还没端上桌他就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但那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藏已经端着粥碗放在了桌面上,周渡也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片干枯的椿树叶,叶面窄长,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一种比灰略深的褐。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把肩上的叶子摘下来,指腹在叶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感受叶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和附着其上的灰尘的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湿润,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潮气还没散透。他拿着它走到窗台前面,把它放在最右侧,和梧桐叶并排放着,叶柄朝里,叶尖朝外。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半碗粥,放下。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窗外的灵田听的。
"坐在这把椅子上往外看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灵田的尽头有一座房子。"周渡坐在案桌对面。他没有转头往窗外看,只是坐在原处听着。"什么样的房子?"
"灰的。和别的灰不一样,暖一些。屋顶是平的,墙上有窗。有时候天黑下来的时候能看到窗里有光。"他爹端着碗,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温了一下又散开。"但灵田尽头没有房子。我知道。我看过很多次了。那里只有断崖。"他爹说完把碗端起来喝完了剩下的粥,把碗放回桌面上,靠回椅背坐着。他坐着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舒展开来。周渡坐在案桌对面,手里也端着粥碗,他没有转头往窗外看,但他说了一句:"灵田尽头只有断崖。但断崖那边还有别的东西。"
他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视线还落在窗外。他听了周渡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断崖那边有什么?"
周渡端着粥碗。"还在看。"
他爹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问。他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桌面上,靠回椅背坐着,窗外的灵田正在晨风里层层摆动着,那些禾穗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的断崖轮廓,像是一大片正在呼吸的灰色细浪。案卷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爹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空碗放到水盆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明天早上还是那个时辰。"他推门出去了。灰袍在门槛外被风掀起了一下衣摆的边缘,然后沿着土路走远了。周渡坐在案桌边,窗台上那片新放的椿树叶和梧桐叶并排着,叶面朝上,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也在看着窗外那片灵田。藏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洗了,水流声在案卷库里响了一会儿之后停了。她擦干手走回来,顺着周渡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四片并排放着的叶子,然后坐下来翻开面前那本旧册,在翻开的页面上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又合上了。窗台上四片叶子在暮色里安静地躺着,它们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排列整齐的书页。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