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渡醒来的时候,天光比往常亮了一些。窗外的云层散开了,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白,没有深浅变化。他从床沿坐起来,顺手把衣领整好,推门出去。灵田里的风迎面灌过来,他的右耳听见禾穗被风拂动的沙沙声,左耳安静。他沿着土路往案卷库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灵田边沿拐弯处的时候,他看见土路上站着一个人。灰袍,瘦,面朝他来的方向站着,左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在晨风里飘散又聚拢。他爹站在田埂上,看见周渡走过来,把粥碗往前递了一下,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给人递过东西了。
周渡在两步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粥碗——白瓷的,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沉着几块炖烂的肉,肉边已经融在粥里了。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把碗接过来端在手里,碗壁透过指腹传上来一层温热的暖。温度不烫,刚好能握住。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天刚亮。后厨的门开着,执事在灶台边搅锅里的粥。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看见我了,舀了一碗递出来。他说这碗里的肉是昨天剩的,炖了一夜,烂透了。"
他爹站在田埂上,两只手都空了,垂在身侧。他的左手掌翻了一下又放平,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好好地长在胳膊上。周渡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温的,稠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滑进嘴里不需要嚼,直接顺着喉咙淌下去了。他又喝了一口,低头看见粥底的肉块已经炖到边缘松散,筷子一拨就散成肉丝,融在粥里。他站在田埂上把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碗底贴着嘴唇,温热的粥液流进嘴里咽下去。空碗从嘴边放下来,他爹伸手接了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碗沿交接处轻轻碰了一下,凉的和温的,很快就分开了。
他爹端着空碗转身走了两步,把碗放在了田埂边沿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碗底落在石头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然后他直起腰,两只手都空着。
两个人沿着灵田边沿走了一段。土路两侧的禾穗被晨风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着,叶片上的露水在穿过云层的天光里反着碎光,细小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滴在泥土里渗下去。田埂上有一排蚯蚓翻出来的小土堆,土粒是湿的、松软的,踩上去无声。他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像是很多年没有走过这么平坦的路了,走路的时候左脚和右脚之间的间距比正常人略大一些。走了一段,他爹没有回头,只侧了一下脸,像是对着风说话。
"你上一次去断崖是什么时候?"
"不久前。"周渡走在他后面,视线落在他爹的后背上。灰袍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被撑开了一道细褶,布料很旧了。
"你下去过吗?"
"下去过一次。干河床尽头有一条裂隙,走进去是一条走廊,岔路口的石壁上刻着'右'字。"
他爹的步子没有停。"你走右边了?"
"走了。拿到了一样东西。后来还回去了。"
他爹走了一段,没有继续问。灵田尽头拐弯的地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皮裂开了几道纵向的深纹,树根露在地面以上的部分被踩得很光滑。两个人走到废塔门口的时候,他爹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砖地面,石缝还在,空着,边缘的灰土被昨夜的露水浸湿过又干了,留下了一层浅浅的泥印。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石缝的边缘——指尖在露水干透后留下的泥印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些泥土在他的指腹下碎成细末。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你下去的时候,底下还是亮的?"
"暗光。灰白色的。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爹站在废塔门口,低头看着灰砖地面上那道石缝。晨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灌进废塔的北墙缺口又灌出来,在塔身里穿行了几次,带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着那道石缝看了很久。久到灵田里有早起的锄草人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走这一段路让他想起了什么。周渡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灵田边沿的晨风里。天色正在从亮白变成更亮一些的白,云层裂开了几道缝,有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灰色的禾穗上反了一层碎光,像无数极细的银色针尖插在禾穗的表面。他爹走了一段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你早上喝了粥。碗是我还的。"
周渡走在他后面,右耳听着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踩在土路上。"好。"
两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灵田边沿的晨风里响着。田埂上的露水被鞋底碾过,留下两串深色的脚印,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并排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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