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刘铁柱的铁匠铺后院亮着一盏煤油灯。
五百块蜂窝煤码成了五排，每排一百块，用草席裹了三层，拿麻绳捆在板车上。板车是刘铁柱用废铁料和旧轮毂攒出来的，焊了个简易车架，能装半吨货。
林晚往车架底下塞了一包压缩饼干当干粮，又往棉袄内兜揣了三十块样品煤。
"你确定不让你妈跟着？"刘铁柱检查车轮轴承，头也不抬地问。
"她留在村里看着赵扒皮。"林晚把围巾又裹紧一圈，"林桂花走了十五年，但赵扒皮怕她。只要我娘在家待一天，赵扒皮就不敢明着抢执照。"
刘铁柱嗯了一声，把板车的拉绳甩到肩上："走了。到市里要走三个钟头，赶早市之前送到。"
腊月的凌晨漆黑如墨，两个人和一辆板车沿着山路沉默地走着。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地响。林晚扶着车尾帮推，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走到半路，天边泛起鱼肚白。
刘铁柱忽然开口："你说那个陈经理，到底图啥？"
"我也在想。"
"他给你担保进试点名单，又签三千块采购意向。算下来他帮你挣的比他自己挣的还多。"刘铁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觉得他傻？"
林晚没答话。她盯着板车轮子碾过的一道车辙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陈泊远那张寡淡的脸和那双看不清底的眼睛。
周同志说他是市工业局背景。一个背后有体制资源的人，主动给一个山沟里的小供销社做担保，图的是蜂窝煤？
蜂窝煤全市有二十三家煤球厂能做，他为什么不找现成的？
除非——他要的不是煤。
上午八点半，市区的街面热闹起来了。
林晚来过市里两次，一次是原主小时候跟着爹来卖山货，一次是三天前。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是来卖货的散客，她是来签合同的。
天河能源公司的地址在市区中山路中段，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一楼临街门面挂着"天河能源民用煤供应站"的招牌，二楼三楼是办公区。刘铁柱把板车停在楼下卸货区，五百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引得路过的市民探头张望。
林晚擦了把脸上的煤灰，迈进一楼大厅。
陈泊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大衣，换了一身深蓝中山装，袖口挽起半截，正坐在一张木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放着一把老式暖水瓶和两个搪瓷杯。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凳子。
林晚坐下。陈泊远推过来一份合同，四页纸，铅印字体，边角整齐，右下角已经盖了天河能源的公章。
"你先看。"他把一支钢笔搁在旁边。
林晚翻开合同。前两页是常规条款——采购品类、月供数量、质检标准、结算方式。她看得快，目光在价格浮动条款那里停了一下：合同写明"按季度协商调价"，比她在展厅提出的条件更灵活。第三页是交付与运输，写明了天河能源承担长途运输费用。
第四页。
林晚的目光钉在了第四页最后一条。
附加协议条款（保密）：
乙方（林晚）承诺，在合同有效期内，所有经天河能源渠道流通的民用商品（包括但不限于蜂窝煤、农具、日用百货、食品、药品等），须登记完整来源信息，每月向甲方（天河能源）提交一份《商品来源及流通台账》。甲方据此向市供销改革办报送"农村直供商品试点数据"。乙方不得就台账内容向第三方透露，否则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追偿已支付的采购预付款。
林晚看完这段，沉默了三秒。
她抬起头，对上陈泊远的眼睛。
"所以你签的不是采购合同，"她把合同翻回第一页，"你要的是数据。"
陈泊远没有否认。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市供销改革办去年年底下了一个内部文件，要在全市范围选五个'农村直供供应链试点'。试点单位的核心指标不是商品量，是'流通链路可追踪性'。"他看着林晚，"简单说，上面想知道：一个村级的供销社，到底是怎么把商品从源头送到农民手里的。每一件货从哪来、怎么来、价格怎么定、利润率多少——这些数据，市里要。"
林晚把合同放回桌面。
"你之前找过别人。"
"找过四个村的供销社。"陈泊远坦然点头，"没有一个能完整说出自己货品的来源渠道。要么说'上面调拨'，要么说'托人带的'，问不出第三句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交这个台账？"
"你的蜂窝煤有省煤科所检测报告，压缩饼干你把包装拆了才卖，面粉你按统销价不加一分。"陈泊远的手指停下叩击，"你做事每一步都有记录和理由，不是稀里糊涂过日子的人。我要的就是这种能说清楚'每一件货怎么来的'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刘铁柱卸煤的闷响，五百块蜂窝煤从板车搬到仓库，一块一块垒起来，有节奏的摩擦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林晚拿起笔。
"台账数据你拿去交差。但合同里要加一条——"她把笔尖悬在第四页最后一行空档处，"我提交的台账内容，天河能源只能用'汇总数据'报送市里，不能直接交原件。原件我留底，你只有查阅权。"
陈泊远挑眉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钢笔帽拧开，递过来："自己写。"
林晚在那条附加协议后面添了一行小字："甲方仅得使用乙方提交台账之汇总数据呈报上级，台账原件归属乙方，甲方无调阅、留存、复印之权限。"
她把合同推回去。
陈泊远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微动，盖上公章。"行了。五百块煤我按采购价收了，今天结款。下一批，你说个时间。"
"下周三。"林晚站起来，"产量提上来了，周供两千没问题。"
"好。"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陈泊远在后面又叫了她一声。
"林晚。"
她回头。
"市里试点的五个名额，定了三个，剩下两个竞争。王家沟现在不在候选名单上——因为蜂窝煤只算单一品类。"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你要想进名单，至少还要展示两个独立供应链品类，食品、日用、药品、农资，任选。二月十五之前补齐材料。"
林晚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叠好揣进兜里。
"二月十五，还有三十八天。"
"对。"
"行。"
她走出天河能源的大门，阳光照在灰白楼面上，把"天河能源"四个字晒得发烫。刘铁柱坐在板车把手上啃压缩饼干，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签了？"
"签了。"
"那咱回？"
"回。"林晚跳上板车，"路上跟你说个事。二月十五之前，我还要再推两条供应链出来。药品算一条，农具算一条。你看你那铁匠铺能不能扩一扩？"
刘铁柱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扩没问题，铁料够。但你得保证卖得出去。"
"合同在手，渠道定死了。"林晚拍了拍内兜那张合同纸，"回村先把药品专柜稳住。那个来钱快，不占地方。"
板车吱呀吱呀地推上回村的山路。
走到半途，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条通知。
【叮——月流水进度更新：累计流水58.70元（含蜂窝煤采购结算款36.00元）。目标200元，进度29.4%。】
【积分累计：50。解锁第一批兑换列表。】
【可兑换物品（部分展示）：】
【1.水稻抗倒伏改良种子（试种装）×1斤——兑换积分40】
【2.基础厨具套装（铁锅×1、菜刀×2、案板×1）——兑换积分15】
【3.冬季棉被（加厚）×2床——兑换积分20】
林晚看着第一条兑换项，瞳孔缩了一下。
水稻抗倒伏改良种子。一斤。试种装。
八十年代初，王家沟的地全是山坳里的旱田，村民种玉米和高粱，亩产顶天三百斤。要是能改种水稻——哪怕只试种一亩，只要产量起来，整个村子的口粮结构都能翻。
"刘铁柱，"她出声，"你家后山那块旱地，今年开春种什么？"
"玉米。咋了？"
"改水稻。我有种子。"
刘铁柱扭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你是不是疯了"。但他看见林晚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又转回去盯着前面的路，沉默着推了半里地。
"行。"他说，"一亩。试。不行明年再改回去。"
板车拐过山脚，王家沟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远远能看见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林桂花和李婶，一个攥着扫帚，一个端着盆，正在说笑。
林晚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软了一瞬。
但软的那一瞬转瞬即逝。
因为老槐树另一侧的枝桠底下，还蹲着一个人。赵扒皮缩在树根和土墙的夹角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正盯着林桂花的方向，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两条缝。
她在等什么？等她闺女出门？等她闺女落单？
林晚收回视线，跳下板车，大步走向供销社门口。
"娘。"她喊了一声。
林桂花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看见林晚满身煤灰的模样，赶紧放下扫帚过来拍她肩膀上的灰："累坏了吧？堂屋给你留了饭，红薯小米粥，还热着。"
"不急。"林晚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树底下的赵扒皮，压低声音，"我娘，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要出村，喊上李婶一块儿。"
林桂花愣了愣，顺着林晚的视线看过去。
赵扒皮被她俩同时盯着，脊背一僵，缩着脖子站起来，干笑了两声，转身溜回自己那间屋了。
门摔得嘭一声响。
林晚把挎包里的合同纸和兑换列表一并塞进供销社柜台抽屉里，锁好。
二月十五之前，补齐两条独立供应链。
药品已经通了。
第三条——
她看了一眼柜台抽屉里那张写着"水稻抗倒伏改良种子"的兑换列表。
农资，算一条。
四十积分。她现在的积分正好够。
但她没有立刻兑换。她要等明早签到看系统给什么物资，再决定积分怎么花。
她伸手关了供销社的灯，门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院子里，像一道深色的栅栏，把东屋和西屋隔在两边。
东屋是赵扒皮。
西屋是林桂花。
中间是林晚那间四面漏风的堂屋。
她坐在炕沿上，把系统面板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水稻抗倒伏改良种子"那一条上来回停留了三遍。
然后她闭上眼。
明天签到，赌一把。
赌系统给的物资能帮她省下这四十积分，留着换更紧要的东西。
腊月的夜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她翻了个身，听见西屋林桂花在跟李婶拉家常的笑声，也听见东屋赵扒皮翻箱倒柜的窸窣声。
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像一根拧紧的麻绳。
她在这根麻绳中间，攥着一卷签了章的合同和一张还没兑换的兑换列表，闭着眼睛，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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