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扣。
南口静候点的管事,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陈槐已经把那一册器具册,翻到了静扣那一页。
“静扣,是做什么用的。”郑直问。
陈槐念那一条。
“静扣,用于死物固定。”
“死物。”
“固定死物。”
“固定哪些死物。”
“药箱。”
“废袋。”
“封箱的角。”
“一箱药,怕它晃,拿静扣扣死。”
“一只废袋,怕它散,拿静扣扣紧。”
“它扣的,都是不会喊疼的东西。”
“它底下,还有一句。”
“念。”
“不得用于活体。”
铜楼里静了下来。
“不得用于活体。”郑直重复了一遍。
“定这规程的人,写得明明白白。”
“静扣,扣死物。”
“不许扣活人。”
“这一句,跟那一排回推齿底下那一句,是一样的。”
“回推齿,压废袋,不得用于病患格。”
“静扣,固死物,不得用于活体。”
“两样,都是物件的规程。”
“都写着:不许用在人身上。”
柳青禾轻声开口。
“又是一样。”
“回推齿,是压废袋的,装在了他躺的格口。”
“静扣,是扣死物的,扣在了他的腕上。”
“又是把人,当成了东西。”
“这已经是第几样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灌他的,是喂药的壶。”
“咬他的,是压废袋的回推齿。”
“绕他的,是稳息的安抚布带。”
“拉他的,是运货的二车。”
“如今锁他的,是扣死物的静扣。”
“样样,都是给东西用的家什。”
“没有一样,是给人用的。”
“他们要动他,从来不另找一样对付人的东西。”
“顺手,就拿身边扣东西、压东西、运东西的家什,用到他身上。”
“在他们眼里,他就在那一堆东西里头。”
“跟药箱、废袋、货,摆在一处。”
“要用哪一样,顺手就取。”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压废袋的齿,拿来咬他。”
“扣药箱的扣,拿来锁他。”
“在那些人手里,他跟一箱药、一只废袋,没有分别。”
“该扣死物的,都扣到了他身上。”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直落笔。
他写得很慢。
“静扣,器具规程为固死物。”
“明禁用于活体。”
“今用于本人腕。”
“与回推齿一案同类:以物件之具,施于活人。”
“静扣,不得用于相邻一号。”
“凡以死物之具,缚活人身者,一律拆除、封存、追责。”
那名医修没有停手。
他一直暖着那一处腕。
温布停在旁边。
那一点温,一分一分,往里渗。
“他这一处,回过一点温了。”他低声道。
“皮软了一点。”
“那一道旧扣痕,也显得更清了。”
“照它内侧。”
齐墨把光,落到那一道扣痕的内侧。
他照了很久。
“扣痕内侧,有纤维。”
“灰白的。”
“可这一根,不是青线的纤。”
“青线的纤,细。”
“这一根,粗。”
“比青线,粗一圈。”
“是那一条静扣的束带,磨下来的。”
“束带勒在他腕上,磨久了,掉了纤维,嵌进痕里。”
铜楼里静了下来。
“这一根粗纤,也留着。”郑直落笔。
“它证的是:这一道扣痕,是静扣的束带压的。”
“不是别的。”
“痕、粉、纤,三样,都对上了。”
“痕,是扣齿压的方口。”
“粉,是那一味汤的银红尾。”
“纤,是静扣束带的粗纤。”
“三样凑在一处,这一道旧扣痕,是什么压的,就跑不掉了。”
那名医修看着那一道扣痕,很久没有出声。
“他这一只腕。”他终于低声道。
“先是被静扣,锁过。”
“后是被青线,勒着。”
“一层旧,一层新。”
“旧的那一层,是拿扣死物的扣,锁的他。”
“新的那一层,是拿青线,勒的他。”
“换了绑的东西。”
“没换的是:都拿他,当一样不会喊疼的死物。”
“从旧扣,到青线。”
“他这一只腕,被人锁了这么久。”
“换东西这一点,也说事。”柳青禾慢慢说。
“先用静扣。”
“后来换成青线。”
“为什么换。”
“静扣是器具,一件一件,都在器具册上记着。”
“领一条静扣,册上就添一笔。”
“留痕。”
“青线不一样。”
“青线,是随手就有的一根线。”
“绑上去,册上不必记。”
“不留痕。”
“他们从静扣,换到青线。”
“是从一样留痕的东西,换成了一样不留痕的。”
“越绑,越往不留痕的换。”
“他们自己也知道,绑他这一只腕,是见不得人的。”
“所以后来,连器具都不敢领了。”
“改用一根,查无可查的青线。”
铜楼里静了下来。
“可他们漏了一样。”郑直缓缓道。
“青线是不留痕。”
“他这一只腕上的痕,留着。”
“东西可以查无可查。”
“他身上,一道压一道,什么都记着。”
“人,比册子,记得牢。”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陈槐去对南口的器具册。
他要看,这一条静扣,是谁领的。
“静扣,是从哪儿领出来的。”郑直问。
陈槐翻到那一栏领用。
“领用栏上,有半枚封号。”
“另半枚,磨没了。”
他把那半枚,念了出来。
“南口静候点。”
“器二。”
铜楼里静了下来。
“器二。”郑直重复了一遍。
这一个封号,这一夜里,也不是头一回照出来。
“器二,是管器具的封号。”陈槐低声道。
“它领器具、发器具,本是本分。”
“药箱、废袋、封箱角,该用静扣的地方,它发静扣,没错。”
“错的是——”
“这一条静扣,发到了一个人的腕上。”
“器二发的时候,知不知道,它扣的是活人。”郑直问。
“今夜问不出来。”陈槐答。
“可有一样:静扣领出来,用途栏,该写扣的是什么。”
“扣药箱,就写药箱。”
“扣废袋,就写废袋。”
“这一条静扣的用途栏——”
他看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空着。”
“它扣了什么,没写。”
“扣药箱、扣废袋,都敢写。”
“扣他,不敢写。”
“所以用途栏,空着。”
“空着的用途栏,跟那一道旧扣痕,对上了。”
“痕在他腕上。”
“用途栏,空着。”
“一个不敢写。”
“一个赖不掉。”
铜楼里静了下来。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一条静扣,是不是器二领的。”
“核器二这一个封号,这些日子,还领过什么、发过什么。”
“核这一条静扣的用途栏,为何空着。”
“今夜先记:静扣领用栏,半枚封号——南口静候点·器二。”
“用途栏空。”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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