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述。
这两个字一出,场中静了一瞬。
“代述到底是个什么。”评议使问。
“调规程。”郑直道。
“照规程上写的念,不照哪个人嘴里说的。”
陈槐把面签的规程,调了出来。
他一条一条念。
“代述,不是代同意。”
“代述,不是代签。”
“代述只在一样时候能用。”
“本人不能表达的时候。”
“用它做什么。”
“记录旁人转告的、他日常照护上的事。”
“比方他今日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哪一处还疼。”
“这些他自己说不出,旁人替他说一声,记下来。”
“这叫代述。”
“它还有一条。”
“念。”
“须有医修见证。”
“医修得先确认:他这会儿,是真说不出。”
“不是有人拿布带,把他弄得说不出。”
“这一条最要紧。”柳青禾轻声道。
“代述本是给真说不出的人留的。”
“一个人昏着、哑着、伤重得开不了口。”
“旁人替他说一声今日的照护,记下来,是替他好。”
“这一条本是善意。”
“坏就坏在,善意里头留了一道缝。”
“说不出,谁来断。”
“若断说不出的人,就是把他弄成说不出的那一个——”
“那这一条善意,就成了他手里的刀。”
“他先拿布带把人弄得说不出。”
“再由他自己断一句:这人说不出。”
“再由他自己,替这个说不出的人,代述。”
“一条给弱者留的路。”
“被人走成了害他的路。”
“所以规程才补上医修见证。”郑直接道。
“断说不出的,不能是绕带的那只手。”
“得是另一双手,是医修。”
“医修跟这一场签,不沾利。”
“由不沾利的人来断,这一条才堵得住。”
铜楼里静了一下。
那名医修凑到缝边。
他把话放得很轻。
“底下那一位。”
“这会儿,你能听我问么。”
“能听,就应我一声。”
里面很轻。
一个字。
能。
“疼不疼。”
“痛。”
“要不要停。”
“停。”
那名医修立刻停了问。
“停。”
“他说停,就停。”
他没有再问下去。
哪怕这一声停,来得正是众人最想他往下说的时候。
“他说停,我就收。”那名医修道。
“不哄他再答一句。”
“不说就这最后一句。”
“他说停,是这会儿到头了。”
“再问,就是不把他那一声停当回事。”
“这些日子,他说过多少回不、多少回停。”
“没有一回,被人当回事。”
“今夜他这一声停,得有人当回事。”
“从我这儿起。”
他直起身。
“各位都听见了。”
“我问他能不能听,他说能。”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痛。”
“我问他要不要停,他说停。”
“他答得上。”
“他也叫得停。”
“一个答得上、叫得停的人——”
他把话顿了一顿。
“他不是不能表达的人。”
“代述那一条,头一句就是本人不能表达。”
“他能表达。”
“这一条,用不上他身上。”
郑直把那三个字,一字一字记下。
“本人可表达。”
“本人可叫停。”
“代述条件,不足。”
“既然不足,签前那一场代述,从头就立不住。”
杜契使沉声道。
“可签署意愿这一样,仍需有人代为整理。”
“他躺着,话又短。”
“一句一句的痛、停,成不了一份意愿。”
“总得有人替他,把这些整理成一句话。”
柳青禾冷笑了一声。
“整理。”
“整理到最后,只剩下愿签两个字。”
“他说的是痛。”
“他说的是停。”
“整理的人,把痛和停整理没了。”
“整理出一句他愿签。”
“这不叫整理。”
“这叫替他改口。”
“整理这两个字,听着最稳当。”她接着道。
“账要整理,卷要整理,样样都要整理。”
“可人的话,一整理,就走样。”
“他说痛,整理成他还受得住。”
“他说停,整理成他缓一缓就好。”
“他说不愿,整理成他一时糊涂。”
“每一步整理,都往愿签那一头,挪一点。”
“挪到最后,纸上只剩愿签。”
“他原先那一句不愿,一层一层,被整理没了。”
“看纸的人,看不见他说过不愿。”
“只看见一句:本人愿签。”
“整理,是把他的话,慢慢换成他们的话。”
“换到看不出换过。”
铜楼里静了下来。
“记。”郑直落笔。
“凡本人可表达者,不得代述、不得代整理。”
“他说的每一个字,原样记。”
“痛就是痛。”
“停就是停。”
“不许谁把它整理成别的。”
“他一句短,就记一句短。”
“短,也是他自己说的。”
“替他整理长了,长的那句,就不是他的了。”
那名医修一直守在缝边。
他把方才那三问三答,又低声核了一遍。
“能、痛、停。”
“三个字,都是他自己吐的。”
“不是我替他填的。”
“各位若疑我引他,方才那三问,都是当众问的。”
“他答的三个字,也是当众听见的。”
“代述要医修见证。”
“我今夜见证的,不是他说不出。”
“是他说得出。”
他又给那一根湿棉线,添了一点水。
沿着唇边,慢慢送。
“他答了这几句,喉又干了。”
“先润一润。”
“问得急了,比灌他还伤他。”
“歇一歇,再说别的。”
齐墨的光,落到签前栏的栏底。
“代述人那一栏,有字。”
“压得很浅。”
“像是填过,又想抹掉。”
他把光压细,照那一栏。
一枚封号,一点一点透了上来。
只透出半枚。
另外半枚,被抹掉了。
“南口静候点。”齐墨念着那半枚。
“护二。”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护二。”郑直重复了一遍。
这一个封号,这一夜里,已经不是头一回出现。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一场签前代述,是不是护二填的。”
“核护二这一个封号,这些日子,都填在哪些地方。”
“这半枚为什么抹了。”评议使问。
“填的时候,多半没想着有人会照到这一栏。”郑直答。
“代述这一栏,本就在签前流程的最底下。”
“底下的栏,平日没人翻。”
“填的人图省事,随手盖了个封号。”
“后来想起这一场代述立不住,才回头来抹。”
“抹了上半枚,下半枚没抹干净。”
“抹一半,比不抹更露。”
“不抹,是随手一盖,未必心虚。”
“抹一半,是知道它见不得光,又没抹利落。”
“这半枚抹痕,比那一整枚封号,还说明事。”
“今夜先记:代述人一栏,半枚封号——南口静候点·护二。”
“另半枚,有抹痕。”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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