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纤卡在木齿的根部。
不是新纤。
颜色发灰。
何巡使的钩,也停住了。
他手上那一根钩,托着软托,一动没动。
“别进。”那名医修低声道。
“缝里有齿。”
何巡使的手,稳稳地停在原处。
他这一夜里托过壶,拆过绳,伸过钩。
手上那点稳劲,是几十年押货练出来的。
这一回他把这点稳劲,全用在了停上。
停,比进难。
进,是往前使力。
停,是把使到一半的力,硬收住。
那名医修把那一条软托,停在了原处。
“不越齿。”
“软托别越过那一排齿。”
“越过去,就要从齿上头擦过。”
“齿咬着他的布,也会咬软托。”
“先把齿弄清楚了,再往里送。”
堂上有几个人别过了脸。
这一整夜,铜墙上写过那么多东西。
代签、代同意、已息声、物件转移。
那些都是纸上的字。
纸上的字,隔着一层。
这一排齿不隔。
它是真的,装在缝上的一排铁牙。
牙尖朝里。
一个人往外挪一寸,它咬一下。
谁看一眼这一排牙,都不必再问那个人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陈槐去调下格的维修页。
翻到那一条。
“防滑木齿。”
“用途:防药包倒滑。”
“安装位置。”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应在外格底槽。”
“外格底槽是什么地方。”郑直问。
“是药格朝外的那一面,底下那一道槽。”
“药包往外滑,槽里那排齿咬住它。”
“齿尖是朝外的。”
“朝外咬,咬的是往外掉的药包。”
齐墨把光贴到那一排齿上。
“这一排不在外格底槽。”
“它在内沿。”
“齿尖也不朝外。”
他把光压细。
“朝里。”
铜楼里静了下来。
柳青禾轻声说了一句。
“朝外的齿,防的是东西掉出来。”
“朝里的齿,防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防里面的东西出来。”那名医修把这一句接了。
“药包不会自己往外走。”
“会往外走的,是一个想出来的人。”
“一排朝里的齿,装在他出来的那一条缝上。”
“他往外挪一寸,齿就咬他一下。”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这一排齿,是谁报的修。”郑直问。
陈槐往维修页末尾看。
他看了很久。
“报修人一栏,是空的。”
“空的。”
“防滑齿那一枚,报修人写着护二。”
“这一排齿,报修人栏空着。”
“它就装上去了。”
“没有报,没有签,没有一个字。”柳青禾道。
“一排咬人的齿,装得连报修都省了。”
“省报修的东西,是不想让它进账的东西。”
“记。”郑直落笔。
“内沿木齿一排,无报修记录。”
“不入维修账。”
南口静候点管事额角的汗落了下来。
杜契使道:
“旧格改造,齿的方向未必装得准。”
“未必。”郑直答。
“可装反一颗,是手抖。”
“一整排都装反,不是手抖。”
“这一样今夜先记着。”
他落笔。
“下格缝内沿有木齿一排,齿尖朝内。”
“与维修页所载外槽朝外之制相反。”
“方向整排相反。”
“先垫齿。”
“不撬。”
“为什么不撬。”评议使问。
“撬齿要用力。”那名医修答。
“一用力,齿松了,可能往里弹。”
“弹进去,正好弹在他身上。”
“不撬。”
“拿一样软的,垫在齿和他中间。”
“垫上了,齿咬不着他,软托也过得去。”
“撬它,是往后的事。”
“今夜先垫。”
“垫齿的东西,要用什么。”评议使问。
“得薄,得软,还得不掉屑。”那名医修答。
“太厚,塞不进齿和他中间那一条缝。”
“太硬,压上去又是硌他。”
“掉屑的,屑落进他伤口里,又是一样脏。”
“三样都得占。”
他从医修箱里翻了一遍。
翻出几样,又放回去几样。
“棉太厚。”
“铜片太硬。”
“纸会烂。”
最后他取出一片竹舌。
“竹舌薄,压过不掉屑,边磨圆了不剌人。”
“就它。”
“连垫一片东西,也挑这么久。”陈槐低声道。
“垫在人跟齿中间的东西,挑得再久也不多余。”郑直答。
那名医修取出一片净竹舌。
竹舌很薄。
边上打磨过,不剌手。
他把竹舌递给何巡使。
“压齿。”
“不撬。”
“贴着齿面,把它压平。”
“压到软托能从上头滑过去就行。”
何巡使用细钩把竹舌送了进去。
送得很慢。
竹舌一点一点贴住那一排木齿。
何巡使的手停在缝外。
他没有立刻送。
“先说一声。”他低声道。
他这一夜里,已经学会了先说一声。
他隔着缝,把话放得很慢。
“底下那一位。”
“我拿一片薄竹舌,垫在那一排齿上。”
“垫的时候,齿会动一动。”
“那不是要咬你。”
“是给它盖上一层,往后咬不着你。”
“你若觉着不对,就刮。”
横缝里,那个人刮了一下。
很慢。
“慢。”那名医修低声应。
“我们慢着来。”
“不撬你身上那一排。”
“先给它垫上一层。”
“垫上了,它就咬不着你了。”
横缝里安静了一息。
竹舌垫上了。
那一排朝里的木齿,被一层薄薄的竹压平了。
它还在。
可它咬不着人了。
那名医修看着那一层竹舌,很久没有说话。
“它咬了他这些日子。”他低声道。
“今夜,我们先给它盖上一层。”
“盖上了,它就先咬这一层竹。”
“咬不着他了。”
“这一层竹,替他挡着。”
齐墨的光还压在那一排齿上。
他把光落到齿根。
“齿根上那一点旧银红,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压痕。”
“被齿根压住的。”
“像字。”
他把光调平。
那一行被压住的字,一点一点透了上来。
只露出半行。
“字朝哪一面。”郑直问。
齐墨照了很久。
“朝里。”
“又是朝里。”
跟那一排齿一样。
写给缝里那个人看的。
“这半行字,剩下那半行呢。”郑直问。
“被齿根压着。”齐墨答。
“拆了齿才照得全。”
“齿今夜不拆。”
“那就照不全。”
“照得出多少写多少。”郑直落笔。
“照不出的,写:余字压于齿下,待拆齿再照。”
“为什么不现在拆。”陈槐问。
“拆齿要先把人挪开。”
“人还没挪出来。”
“人在,齿就不动。”
“字压在齿下,让它先压着。”
“字跑不了。”
“人等不得。”
那半行字,慢慢显了出来。
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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