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二代同意。
这五个字一出来,陈槐直接翻回了护二那一张权限表。
一条一条念。
接收。
安置。
转交医修。
念完这三样,他停住了。
“没有代同意。”
“没有代服药。”
他把表举高了一点。
“更没有一条写着:代病人忍下呛咳。”
铜楼里安静了下来。
郑直落笔。
“护二无代同意权限。”
杜契使道:
“特殊静候情况下,照护人可代行安抚决定。”
“核特殊条款。”郑直答。
那一份特殊条款很快调了出来。
上头分两半。
照护人可代行的:
移灯。
加被。
递水。
呼医修。
不得代行的:
服药同意。
放弃复问。
拒绝医修。
“这一份特殊条款是谁定的。”郑直问。
陈槐往条款末尾看。
“总号外务。”
“外务定的条款,里头写着外务不得代行三样。”柳青禾慢慢说。
“它自己把自己拦在了外头。”
“那今夜这一份助服记录——”
她没有说下去。
“它越了外务自己定的那一条。”郑直接了过来。
“记。”
“助服记录所涉代同意,违外务自定特殊条款。”
“违的是自己定的。”
“这一样最难赖。”柳青禾道。
“别人定的规矩,还能说不知道。”
“自己定的规矩,赖不掉。”
陈槐把可代行那四样,和不得代行那三样,分成了两列。
“这两列有一样分法。”柳青禾道。
“可代行的四样,都是替他做的。”
“移灯,是替他把灯挪一挪。”
“加被,是替他盖一盖。”
“递水,是把水送到他手边。”
“这四样做完,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他要不要,还是他说了算。”
她把手指移到另一列。
“不得代行的三样,都是替他定的。”
“替他定服不服药。”
“替他定问不问。”
“替他定见不见医修。”
“这三样一替,那个人就不是那个人了。”
“他成了一件被安排的东西。”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递水和服药同意,就隔着这一条线。”郑直接着写。
“递水,是照护。”
“服药同意,是决定。”
“照护可以替。”
“决定替不了。”
那名医修一直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低声开了口。
“病人越虚弱,越不能让旁人替他同意。”
“为什么。”陈槐问。
“因为他越虚弱,越反抗不了。”
“一个能坐起来的人,你替他同意了,他还能推开。”
“一个躺着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连摇头都要费半天力气。”
“这时候谁替他点了头,他就再也拦不住了。”
“越是这样的人,那一声同意越该由他自己出。”
“哪怕慢,哪怕等上一夜。”
“这一条要立成规矩。”郑直落笔。
“凡不能言者之服药、复问、见医修三样。”
“一律不得代同意。”
“须等本人以任何方式亲示。”
“敲一下也算。”
“刮一道也算。”
“按一枚指印也算。”
“只要是他自己出的,都算。”
“他一直出不了呢。”陈槐问。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他出得了为止。”
“等的这段时候,只送水、送气、送灯。”
“这三样不必他同意。”
“因为这三样不替他定任何事。”
“它们只让他多撑一会儿。”
“多撑一会儿,他就多一点力气自己说。”
横缝里传来很轻的一下刮木。
很轻。
像是听见了。
那名医修回头看了那一道缝一眼。
他忽然想到一样事。
“方才那一下刮木。”他低声道。
“正好落在代同意三个字念出来之后。”
“他听见了这三个字,才刮的。”
“这一下不读,可这一下要记。”郑直立刻接过。
“记它落在哪三个字之后。”
“他自己那一声,比背面这一行淡字重。”
那名医修没有再说话。
南口静候点管事的额头上见了汗。
“当时……他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郑直落笔。
他把这四个字写了下来。
然后在旁边写了另外四个字。
“不等于同意。”
“一个人不能说话。”
他抬起头。
“有两样意思。”
“一样是:他没法反对。”
“一样是:他没法答应。”
“这两样,纸上只能写头一样能证的。”
“他不能说话,是照出来的——喉伤、呛痕、听录里那几声。”
“他同意没同意,一个字的凭据也没有。”
“所以只能写:不能说话。”
“不能写:所以他同意了。”
“这两句中间差的那一截,是他这一条命。”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南口静候点管事忽然抬起了头。
他大概自己也没料到会开口。
“那一夜……我不在下格。”
堂上有几个人回过头。
没有人问他这一句。
“记。”郑直落笔。
“管事自述:当夜不在下格。”
“标:未经问询,本人自陈。”
“他说他不在,可信么。”陈槐低声问。
“今夜不判可信不可信。”
“可他自己说出来了,就得记。”
“记下来,往后跟当值簿一对,就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若说了假的呢。”
“那这一行就替我们记住了:他今夜撒过一次谎。”
“他若说了真的——”
郑直把笔停了停。
“那这一行就替他记住了:他今夜说了一次实话。”
“两样都得留着。”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
齐墨的光还在助服记录的背面。
他忽然停住。
“护二代同意旁边,还有半枚东西。”
“又是印。”
“不是普通的印。”
他把光压了压。
“压得很重。”
“重到把底下那一层纸都压出了痕。”
“念。”郑直道。
“这一枚章为什么压得这么重。”郑直问。
“轻章是走个过场。”齐墨答。
“往纸上一按就抬。”
“重章是使了劲的。”
“使劲按,是要它透下去。”
“透下去做什么。”
“让底下几层纸都留一份。”
“底下几层是什么。”
“助服记录是一式几份的。”陈槐接了过来。
“一份留静候点,一份报外务,一份存总号。”
“这一枚重章,是要三份上都有它。”
铜楼里静了一息。
一枚使了劲的复核章。
要三处都盖上。
像是生怕哪一处漏了它。
“记。”郑直落笔。
“复核章重压透底,疑为多份留印。”
“不评。”
齐墨照了很久,才把那半枚辨了出来。
“外务协清九。”
“复核章。”
铜楼里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又是协清九。
“一份助服记录。”柳青禾慢慢说。
“递药的是护二。”
“代同意的是护二。”
“复核的是协清九。”
“从头到尾——”
她抬起眼。
“没有一个是本人。”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那一枚复核章的底下,慢慢又浮出一行淡字。
比方才那一行还淡。
外务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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