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布纤维卡在壶嘴内侧。
只有一小点。
齐墨没有把它取出来。
他只照。
“为什么不取。”评议使问。
“取要用镊子。”
“镊子伸进去,那一点就跟着走了。”
“走了之后,谁也说不清它原本卡在多深。”
“深浅要紧么。”
“要紧。”
齐墨把光又压细了一分。
“它卡在壶嘴里头三分。”
“三分是什么意思。”
“从外头蹭,蹭不到三分。”
“布在外头擦一擦,最多沾在口沿上。”
“要进到三分——”
他停了一下。
“得是壶嘴顶到了什么东西。”
“顶得深了,那东西上的丝就被带进去。”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名医修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那一点纤维,看了很久。
“起毛。”齐墨接着说。
“边缘上有一点暗红。”
“不是新血。”
“也不是纯药渍。”
那名医修终于开口。
他说得很慢。
“喉口擦伤混药。”
六个字。
他没有再往下说一个字。
“那一点布是什么布。”郑直问。
“灰白。”齐墨答。
“粗细呢。”
“比里衣粗。”
“比短褐细。”
铜楼里有人抬起了头。
上格那一截布条是里衣。
下格那一块旧布是短褐。
这一点,两样都不是。
“第三样布。”柳青禾慢慢说。
“今夜出来第三块布了。”
“能不能核。”郑直问。
“太少。”齐墨答。
“只够说粗细,说不了别的。”
“说得了粗细就写粗细。”
“记:壶嘴内三分处存灰白布纤一点。”
“较里衣粗,较短褐细。”
“来源不明。”
“这一行往后要挂在最上头。”
“为什么。”
“因为那一块布如今在谁手里,我们不知道。”
南口静候点管事立刻道:
“病人虚弱,喂药的时候咳一下,也会这样。”
“可能。”郑直答。
他答得很快。
然后他写下了三个字。
“核约束痕。”
这三个字一落下,横缝里那一只手忽然缩了一下。
缩得很急。
不是往里逃。
铜楼里几个离得近的人都看出来了。
那是怕。
那名医修立刻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郑直。
他直接凑到缝边。
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跟方才隔着堂说话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不问谁。”
他说得又轻又快。
“方才那三个字,是堂上说的,不是问你。”
“我不问那一样。”
“我只问现在。”
“手腕疼不疼。”
横缝里过了一息。
刮了一下。
“肩呢。”
他问得极轻。
轻到后排的人都没有听清。
他不想让这两个字,听着像一句要害。
这一回,里面停了很久。
久到那名医修自己先开了口。
“不答也行。”
“歇一歇。”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铜楼里安静了下来。
郑直把笔提起来。
他没有立刻写裁词。
他先写了另外一行。
“记:本评落核约束痕三字,致对象惊缩。”
“记时刻。”
陈槐愣住了。
“这一行是记您自己的。”
“记。”
“方才那三个字我说得太快。”
“我只想着往下核。”
“忘了他听得见。”
“这一样往后要改。”
“怎么改。”
“凡在门缝、横缝一丈之内落判,先低声报一句:这是记账,不是问你。”
“或者索性走远些再说。”
“这一条今夜就立。”
铜楼里没有人接话。
那名医修回过头看了郑直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重新蹲了下去,把棉线又往缝口挪近了一点。
“护二那一夜领的那一块布,写的是什么色。”柳青禾忽然问。
陈槐翻回领用页。
他看了很久。
“页上只写:布一块。”
“不写色。”
“不写粗细。”
“那就核不上。”
“核不上就写核不上。”郑直落笔。
“记:同夜领用布一块,无色无质记载,不可与壶内布纤相比。”
“这一行写得难看。”陈槐低声道。
“难看。”
“可它比含糊强。”
“往后有人拿那一块布来说事,这一行先拦一道。”
“再立一条。”他补道。
“凡器具、布件领用,须记色、质、尺寸三样。”
“记不全的,不许出库。”
陈槐把下格的通气缝重新照了一遍。
“青线只在腕上。”
“别处没有绳。”
“可旧布边缘还有痕。”
“什么痕。”
“两道。”
“平行。”
“间距多少。”郑直问。
齐墨把光贴上去量了量。
“一掌宽。”
“位置在哪儿。”
“布的上缘。”
那名医修的手停住了。
“绑药袋不在那个位置。”他低声道。
“药袋绑在腰上,或者挂在架上。”
“布的上缘那一处,压的是——”
他没有说完。
杜契使立刻道:
“布带也可能是固定药包用的。”
“可能。”郑直答。
“列并解。”
“可有一样今夜先写死。”
“哪一样。”
“不得拉动。”
“那两道痕在布上,布压在他身下。”
“拉一下,布就动。”
“布动了,往后那两道痕的位置就说不清了。”
“照原样封。”
“照它现在压在哪儿。”
“那两道平行的痕,压了多久。”郑直问。
齐墨把光贴上去照。
“痕陷进布里了。”
“陷成一道沟。”
“布这样陷下去要多久。”
“布软,比木快。”
“几日就成。”
那名医修看着那两道沟,很久没有说话。
“一掌宽的两道。”他终于低声道。
“压在肩上。”
“一道压左肩。”
“一道压右肩。”
“中间那一段,正好横过前胸。”
“横过前胸的布带,是做什么用的。”郑直问。
医修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把人按住。”
“让他动不了。”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这一句是推断。”医修自己先说了。
“标推断。”郑直答。
“可两道痕的位置、间距、深浅,是照出来的。”
“照出来的写死。”
“推断的标着。”
他把笔停了一停。
“固定药包也用带子。”他补了一句。
“药包的带子不横过前胸。”医修答。
“药包挂在架上,或者搭在腰侧。”
“没有一样药包要绑在两肩上。”
“这两样并列写。”郑直落笔。
“一:固定药包。”
“二:约束人身。”
“今夜不选。”
“可这两样里,哪一样成立,都得先把这两道痕封住。”
齐墨把残剑的光斜着送进去。
光很薄。
薄到刚好照透旧布的一层。
两道平行勒痕的旁边,慢慢浮出半行小字。
字很小。
按肩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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