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陶小壶挂在下格深处。
壶口朝下。
青线穿过壶颈。
只要线被猛拉一下,壶就会翻。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槐不必等郑直开口,已经把门上那一处的旧照影调了出来。
两张影子并排挂上铜墙。
上一处:门闩,药绳,薄陶壶。
这一处:下格,青线,薄陶壶。
“一个连门。”柳青禾道。
“一个连手。”
她把两张影子往中间推了推。
“连门的那一只,是防外头的人进去。”
“连手的这一只,是防里头的人动。”
铜楼里静了很久。
“做这两样的人,心里想的是两件事。”她接着说。
“上头那一只,是不许人进。”
“底下这一只,是不许人出。”
“同一样东西,两个用法。”
“这两只壶是不是一样的东西。”评议使问。
齐墨把两张影子对齐。
“陶色一样。”
“口沿的做法一样。”
“底足的旋纹也一样。”
“同一处窑。”
“同一处窑的壶,坊市里有多少。”郑直问。
“不少。”
“那就核不了什么。”
“核得了一样。”齐墨补道。
“哪一样。”
“它们是同一批。”
“旋纹里有一道跳刀。”
“跳刀是拉坯的时候手抖出来的。”
“一炉里连着做的几只,才会抖在同一处。”
铜楼里静了一息。
“记。”郑直落笔。
“两壶同批。”
“一批有几只,未知。”
“这一行往后要用。”
“往后若在别处再照见一只,就照这一行去比。”
杜契使道:
“防潮封药,壶口朝下也许是防虫。”
柳青禾看了他一眼。
“防虫需要绑在人手上。”
杜契使把嘴闭上了。
郑直落笔。
“下格壶,不定用途。”
“核壶内。”
齐墨把残剑的光压进横缝。
光贴着地走,走了很久才够到那一只壶。
“壶壁很薄。”
“比门上那一只还薄。”
“里面有残液。”
“银红尾粉沉在壶口边上。”
那名医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清火安抚汤。”
他没有再说别的。
只补了一句。
“不能倒进下格。”
“为什么。”评议使问。
“上头那一只若倒了,倒在门口。”
“开门的人踩着,沾一身。”
“这一只若倒了——”
他停了停。
“它就在他脸旁边。”
“他躺着。”
“他连翻个身都翻不动。”
铜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能听见我们说话么。”评议使忽然问。
“能。”医修答。
“隔着一寸半的板,也能。”
“那方才那一段——”
评议使没有说下去。
方才那一段说的是壶若倒了,会倒在他脸旁边。
铜楼里静了一息。
那名医修站起身,走到横缝边上。
“方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我不瞒你。”
“瞒了,你自己心里更慌。”
“我告诉你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先托住它,再松绳。”
“托住之前,谁也不碰那一条线。”
横缝里的手指抖了一下。
抖得很短。
“他听懂了。”齐墨低声道。
门后那个人也敲了一下。
上下两处的声音,一急一弱。
“上头那一下急。”陈槐记着。
“底下这一下弱。”
“记。”郑直落笔。
“上下两处同时应答,一急一弱。”
“不读。”
“可这一行要挂在最上头。”
他把笔停了一停。
“这一整夜,上头那一个每一回都比底下那一个急。”
“他自己也在咳。”
“他还是先急那一个。”
“壶里还剩多少。”郑直问。
齐墨照壶身。
“薄陶透光。”
“照得出液面。”
“多少。”
“大半。”
“大半是多少。”
齐墨顿了一下。
“比门上那一只还多。”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门上那一只是拦人的。
这一只更满。
“记。”郑直落笔。
“下格壶内存液大半,多于门上一壶。”
“不评。”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提起来。
“今夜这一行,是我最不想写的一行。”
堂上没有人接他这一句。
何巡使问:
“怎么断。”
那名医修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那一条青线很久。
“先托壶。”
“再松线。”
“不能先剪。”
“为什么不能先剪。”
“剪断的那一瞬,线会弹。”
“弹一下,壶就翻。”
“先托住壶底,壶就不怕线弹。”
“托住之后再一点一点松,壶一直在手上。”
“最后剪不剪,都不要紧了。”
“托壶要伸多长。”何巡使问。
“一尺出头。”齐墨答。
“钩要细,还要能受得住壶的重量。”
“钩从哪儿进。”郑直问。
“只能从横缝。”何巡使答。
“横缝一指宽。”
“钩过得去,手过不去。”
“过不去怎么托。”
“靠钩杆。”
“一尺出头的钩杆,全凭手上那一点准头。”
“看不见的地方,凭什么找准。”陈槐问。
“凭他照。”何巡使朝齐墨那边抬了下下巴。
“他照到哪儿,我伸到哪儿。”
“他说停我就停。”
“这一样今夜要写清楚。”郑直落笔。
“持钩者依照影而动,不自行取位。”
“往后办这样的事,照的人跟伸手的人得是两个。”
“一个人又照又伸,看走了眼没有人拦。”
南口静候点管事忽然低声道:
“没有托壶口。”
“那一只壶底是圆的。”
“钩托不住。”
齐墨没有立刻反驳他。
他把光压到壶底,照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有。”
铜楼里所有的人都往前探了身。
“壶底一圈有旧痕。”
“什么旧痕。”
“细钩刮过的。”
“刮出一道浅槽。”
“浅槽绕着壶底走了大半圈。”
齐墨把光收了收。
“这不是新刮的。”
“有人从前托过。”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有人从前托过。
也就是说,这一只壶被人取下来过,又挂回去过。
不止一回。
“记。”郑直的声音有些哑。
“壶底有旧托痕,非新。”
“说明此壶曾被取下、复挂。”
“不评。”
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今夜这一钩,谁伸。”评议使问。
“我。”何巡使答。
“你手上有旧伤。”柳青禾忽然道。
堂上有人回过头。
何巡使愣了一下。
“右手虎口那一道。”她说。
“你今夜按刀的时候,指头是绕开那一处的。”
“这一样跟今夜有什么干系。”
“伸钩要一尺出头。”
“撑久了会抖。”
何巡使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换了左手。
“左手行么。”郑直问。
“行。”
“我押货的时候,两只手都得能提。”
“记。”郑直落笔。
“持钩改左手,因右手旧伤。”
“连这个也记。”
“记。”
“往后有人问那一钩为什么托得住,这一行答话。”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那一道旧刮痕的旁边,慢慢浮出了一枚很小的压印。
小到几乎看不见。
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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