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第二次消失的时候，陆远正在闭目养神。
他靠在床头，呼吸均匀，意识处于半睡半醒之间的灰色地带。耳朵却一直竖着，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宿舍里的每一丝动静——门板的轻微震颤、窗框的热胀冷缩、水龙头在远处盥洗室里不规律的滴水声。所有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实时更新的声学地图，任何一个异常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凌晨四点十三分，声学地图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信号。
一种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拖过木质床板的声音。位置在他的正前方，距离不超过两米。角度偏下，高度大约在地面上方四十厘米——正好是他那张床的床板高度。
陆远没有睁眼。
他保持呼吸频率不变，眼皮底下的眼球没有转动，全身肌肉维持着假寐状态下的松弛。同时在心里默默计时。
摩擦声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停顿了一秒半。紧接着是一声更轻的闷响，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一片死寂。
陆远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声音序列。布料摩擦、停顿、物体落地。这个顺序他太熟悉了——他亲手做过两次同样的动作。第一次是制造假人，第二次是刚才重新摆好假人。把枕头套上校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这整个过程会发出三种声音：布料套上枕头的窸窣声、枕头放在床板上的轻微碰撞、盖被子时织物铺展的摩擦声。
而现在他听到的声音，是反过来的。
被子和校服被扯开、枕头被拖出、然后扔到地上。
有人在拆除他的假人。
陆远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等了三秒钟，确保那个东西完成了拆除假人的全部流程，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同时按下手机侧面的快门键。
闪光灯把整间宿舍照得雪亮。
床上的假人果然不见了。被子掀翻在地上，枕头套和校服散落在床边，和他上一次回来时看到的场景如出一辙。但这一次，他有了额外的收获——手机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床铺上方的空气中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是某种透明的东西被闪光灯打出了短暂的实体。那团轮廓呈现出人形，正弯着腰，双手伸向他床头的位置。
陆远看着照片，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隐身。”他说出了那个东西的属性，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隐身，否则闪光灯也拍不到。应该是某种视觉干扰机制，影响的是观察者的感知，而不是物体本身的光学属性。”
那团透明的东西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尖啸，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然后宿舍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走廊里紧跟着响起一阵急促的、湿漉漉的奔跑声。
陆远没有追。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不紧不慢地打字。
“凌晨四点十三分，假人被第三次移除。移除者身份初步推断为隐形个体，体形接近人类，动作具有明确的目的性。手段为徒手拆除假人，未使用工具，移除过程约五秒。移除后未对玩家本人做出攻击行为，也没有触发任何规则惩罚机制。”
“关键问题：它为什么只动假人，不动我？”
他打完这行字，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板。假人没了，规则一处于被违反的状态。但手机依然没有弹出任何警告——和上次一模一样，安静得不正常。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规则一被人暗中篡改了，删除了关于床上必须有人的条款，所以假人消失不再触发违规警告。第二种解释：规则一本身没有变，但有人阻止了警告信息的发送。第一种是被动的，第二种是主动的。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的对手是系统本身，后者的对手是某个可以操控系统的个体。
陆远倾向于第二种。如果是系统整体修改了规则，没理由只针对他一个人的假人，也没理由用偷偷摸摸的方式。隐形的东西趁他闭眼的时候溜进来拆假人，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对方在规避他的注意力——它怕被他看见。
一个会害怕被看见的东西，通常不会是全知全能的系统意志。它更可能是一个具体的、有自主意识的、并且和他处于同一规则框架下的个体。
换句话——鬼怕他。
陆远觉得这个推论很有意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急着重新做假人，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玻璃往外看。外面的夜色没有任何变化，浓得像墨，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用来判断时间或者方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玻璃上那道被敲窗户的东西弄出来的裂痕，方向变了。上次他看的时候，裂痕是从左下角往上延伸的。现在那道裂痕变成了从右上角往下延伸。像是有人把玻璃拆下来，转了一百八十度，又重新装了回去。
“空间也在变。”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不是整个场景重置，而是局部调整。调整的幅度很小，不容易察觉，但累积起来的话，很可能导致玩家对环境的认知出现偏差。”
他收起手机，回到床边，把校服和枕头套捡起来，重新做了一个假人。做完之后他想了一下，又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备用校服，把第二个假人也做好，一左一右摆在床上。两个假人并排躺着，用同一床被子盖住，从门口看过去，像是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规则一说床上必须有“一个人”。一个，不是两个。现在床上有两个假人，规则一的字面意思被满足了——有一个人的同时还有另一个人，这并不违反“必须有一个人”的条件。但额外多出来的那个假人，会对那个隐形的东西造成什么影响？
陆远摆好两个假人，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四点三十分。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之前那种沉重而黏腻的拖行声，也不是管理员那种机械的硬底皮鞋声，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快的、像是有人赤着脚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小跑的动静。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他宿舍门口。
陆远没有睁眼。
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那个隐形的东西站在门口，正在观察宿舍里的情况。它看到了床上的两个假人，但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目标。或者说，两个都是假人，但规则一已经被满足了，它即便拆掉一个，另一个还在，拆除行为本身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徒劳。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门被关上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陆远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门的方向，然后重新闭上。
“测试通过。”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翘。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存活的玩家数量，从两个小时前开始，就再也没有变过。上面显示的数字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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