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开球的哨声还没响，释小癫就把林大脚拽到了场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说完林大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右脚在地上碾了两下，确认发力点还稳。
魔鬼队一队的阵型跟上半场一模一样。铁壁站在球门线中间，两只长臂垂在身侧，像两根竖着的门柱。他看见林大脚走到中圈附近，连眼皮都没抬。
第五十分钟，林大脚在禁区外拿到球。是释小痴断下来的，传得有点急，球在地上弹了一下。林大脚没停球，直接迎上去，右脚外脚背一搓。
球飞出去的时候，铁壁往前迈了半步，做好了扑救的准备。但球在半空中忽然像是被人拽了一把——它没有继续往前飞，而是往下沉了一截，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点刚好在他蹲下去之前的那条弧线上。
铁壁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身体往下压，手臂伸出去，指尖擦到了球的表面。但球还是从他手背上滑了过去，砸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球门。
1:2。
全场七万人先是一静，然后炸了。声音从看台上压下来，震得草皮都在抖。铁壁跪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球门里的球，又转回来看林大脚。他皱了一下眉——这是今天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林大脚没看他。她转身往回跑，经过释小癫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释小癫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半。但他没笑——他知道这脚球只是把比分追近，离赢还远着。
魔鬼队的调整来得很快。丢球后他们不再慢慢倒脚，开始直接打长传冲吊，找那个一米九的高中锋。第六十分钟，边路传中，高中锋头球摆渡，后插上的中场迎球推射。王春花扑到了——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碰到球，手掌把球挡了一下，但球弹回门前，魔鬼队另一名球员补射得手。
1:3。比分又拉开了。
王春花坐在地上，手心朝上看了看。周医生在场边蹲着，没进来。她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重新站回门线。
林大脚在中圈附近拿了两次球。第二次她起脚了，还是那种下坠球，但这次她刻意把球踢得更高、下坠点更晚。球在铁壁面前两米才开始往下掉，铁壁蹲下去了——他这次蹲得比上一次快，手也伸到了，球打在他手指上弹了一下，飞出横梁。
没进。但铁壁站起来之后，转头看了林大脚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第八十分钟，少林队拿到全场第一个角球。释小痴把球摆在角旗区，看了一眼禁区——林大脚站在弧顶，被两个人贴着；释大吃站在前点，魔鬼队的高中锋就站在他旁边，比他高了半个头。
球开出来，半高球，绕到前点。释大吃和高中锋同时起跳，肩膀撞在一起，对方比他高，但慢了半拍。释大吃的额头正中顶上了球，球直奔近门柱。铁壁提前往远角移动了半步——他预判错了方向。球从近门柱内侧弹了进去。
2:3。
这一次，释大吃落地的时候没有马上站起来。他跪在草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在动。这一次他记得念了。
距离终场还有十二分钟。魔鬼队全线收缩，不再进攻，在后场倒脚消磨时间。少林队全线压上，九个人都过了半场。释大铁跑到禁区前沿，金钟罩运了十成，但对方根本不攻了。
第八十九分钟，释小嗔抢断，球传向林大脚。她停球，没有调整时间，直接起脚。触球点偏了半寸，弧线不够，下坠点太近，球落在铁壁面前半米。铁壁弯腰把球抱住，抱得稳稳的。
他抱着球站直，看了林大脚一眼，然后把球传给边后卫。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终场哨响了。2:3。少林队止步四强。
林大脚站在原地，看着比分牌上那个数字，很久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鞋带松了半截。她弯腰把它重新系好，直起身，往更衣室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球员通道里正好有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没系好的头发往一边飘。她没有等任何人接话，推门进去了。
释小癫站在通道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跟进去。
他转身，走回场边。看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球迷还在喊着什么。他蹲在边线旁边，把战术板放在膝盖上，手里那支记号笔的笔帽开了又盖，盖了又开。
最后他把战术板翻了个面，在背板上写了一行字：
“她说了，下次要赢。”
写完他把板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那晚回到寺里，他没有直接回房，先去了一趟大殿。殿里没人，香炉里的香还燃着。他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没有上香，也没有念叨什么。就跪着，对着那排牌位，把今天这场球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起来的时候，他膝盖上的僧袍印出两个浅浅的圆印。他没有拍，走出大殿，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训练场上的灯已经亮了。“下次，我要赢。”
灯下，释小癫一个人站在中圈。他比谁都早到，手里的战术板换了一块新的，板面上画着一条从后场到前场的线。
他没有画完。他站在那条线前面，看着它，看了很久。
“下次，”他说，“不输了。”
天边亮起来的时候，九个人陆续到了。没有人提昨天的比赛，没有人说可惜。释大吃把包子放在场边，一个一个递过去，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说：“吃完了，练。”
“练什么？”释大空问。
“练赢。”释大吃说。
林大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吃完之后，她把鞋带重新系紧，走到中圈，站好。
“开始吧。”她说。
那天的训练，从第一脚传球开始，就没有人再提那场球。
但每个人的脚底下，都比平时多了一分劲。
那天晚上，释小癫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手里捏着那颗比赛用球，是裁判最后还回来的。他摩挲着球面上那道划痕，没有放下。
窗外，训练场的灯已经灭了。九个人都走了，草皮上留着白天的脚印。
他看了一会儿，把球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明天起，”他说，“一天也不歇。”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桌上那颗球，正对着门口。
他走过去，把球摆正，让它正对着门。
“明年春天，”他说，“带着这颗球，去把丢的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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