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修考试后的第二天，消息已经在数学系传开了。
早上七点四十，林风走进理科楼大厅时，原本在公告栏前看通知的两个男生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至少三秒。
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另一个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两人又同时转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肩膀绷得很紧。
林风从他们身后经过，刷卡进了走廊。
“大一新生，免修考试九十分，周明远亲笔签的字。”
一个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刚挖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
“你听说了吗？
就那个高考满分的。”
“听说了。
有人在教务处看到了成绩存档，三楼小会议室考的，三个教授监考。”
“五十分钟做完三道大题，全对……”
议论声在他走近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消失了。
拐角处站着两个学生，看到他立刻收住话头，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假装在研究走廊墙上的课程表。
林风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推开教室门，王浩已经在座位上了。
面前摊着一袋小笼包，正往嘴里塞一个，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得老高，像只偷吃的仓鼠。
看到林风进来，他咽下去，又猛灌了一口豆浆：
“风哥！
你火了！
昨天晚上我们宿舍群炸了！”
“什么群？”
“大一新生群啊！
有人把你免修考试的成绩截屏发出来了。”
王浩放下豆浆杯，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林风面前，
“你看这个群聊记录，昨晚到现在四百多条消息，有一半在讨论你。”
林风扫了一眼屏幕，果然看到
“林风”
“免修考试”
“九十分”
这些词反复出现，每隔几行就有人@全体成员。
他没仔细看，把手机推回去：
“谁发的截屏？”
“不知道，匿名。”
王浩咬了一口包子，
“但你说会是教务处的老师发的吗？
还是昨天跟你一起考试的那几个教授？”
“不会。”
李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在座位上了，笔记本翻开，笔帽拔好，像是已经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教务处有保密规定，教授也不会做这种事。
截屏应该是有人去教务处办事时无意中看到的，随手拍了发出来的。”
王浩想了想：
“那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清北数学系就这么大。”
李想说，
“大一新生里出了一个免修考试九十分的人，够他们讨论一个月的。
而且你那个时间记录太扎眼了。”
林风没说话，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本
《实分析》。
刚翻了两页，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刘洋。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像是没怎么梳就出门了。
他走进来的第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林风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
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倍。
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圆脸男生侧过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刘洋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笔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不转就会出什么事。
王浩看看那边，又看看林风：
“他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是不是没睡好？”
李想头也没抬：
“有人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意思是‘免修考试能说明什么？
大学数学不是做题，高分不代表真懂。’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谁发的？”
“匿名。
但时间段和刘洋在线的时间吻合。”
林风翻开《实分析》，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的第一行字，说了一句：
“他说的对。”
王浩愣住了：
“什么？”
“大学数学不只是做题。”
林风说，
“他说得对。”
王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你们学霸说话都是这个路子吗？
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上午的课是高等代数。
授课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教授，姓孙，说话慢悠悠的，板书也慢悠悠的，像怕字写快了粉笔会断。
他讲到线性空间的定义时，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林风同学在吗？
你来说说，线性空间为什么要满足那八条公理？”
教室里又是齐刷刷的目光。
林风站起来，把定义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八条公理的本质是把‘加法’和‘数乘’这两个直觉概念精确化，让线性空间不依赖于具体的几何直观。”
孙教授听完，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
“好。
比教材上写得清楚。”
然后他继续往下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教室里那几秒钟的安静，比任何掌声都响。
下课后，许哲从最后一排追上来，跟林风并排往外走：
“高等代数你预习到哪里了？”
“线性映射。”
“线性映射？”
许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来，
“第四章？
我们才讲到第二章。”
“翻得比较快。”
许哲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你翻你的。
我继续背我的书。”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许哲往左拐去自习室，林风往右走向食堂。
刚拐过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步子不快，但目光很稳，像看人看了很多年。
他停在林风面前：
“你就是林风？”
“我是。”
“陈教授。”
男人伸出手，
“我听说你免修考试的事，想跟你聊聊。”
林风跟他握了握手：
“陈教授好。”
“你现在有方向吗？
我是说研究方向。”
陈教授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像在等一个能让他意外的答案。
“还没想好。
想先多看看再定。”
陈教授点了点头：
“好。
不急。
你有时间的话，周五下午来一趟我的课题组，在数学楼五楼，靠西那间会议室。
不用准备，来看看就行。”
“好的。”
陈教授转身走了。
林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慢慢走远，拐过楼梯口，消失不见。
下午，李想发了条消息到宿舍群：
“陈教授的课题组是数学系最顶尖的，去年发了四篇顶刊，博士生申请都要排队。
他主动找你，这件事比免修考试还重要。”
王浩立刻回了一条：
“那我晚上请风哥吃烧烤是不是得提前约？
他现在档期太满了。”
林风看了眼手机，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窗外起风了。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天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低头翻开《实分析》，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动书页的边角，发出细微的响声。
走廊尽头，刘洋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免修考试那张截屏——90分，周明远签名，日期清晰。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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