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把那份试印稿的内容抄了一份，傍晚投进了霍夫曼的信箱。
第二天中午他收到了回复，很短，只有一句话：“收到。与另外渠道的信息吻合。注意保持频率。”
林克把纸条烧了，冲掉了灰烬。
那之后的一周，林克维持着跟格策之间的默契。他不再去食堂坐他对面，但每隔两三天会去印刷间后门旁边看一眼那只废纸回收筐。有时候里面有东西，有时候没有。有东西的时候多半是一些零散的试印稿或校对样张，偶尔有完整的内容，内容大多跟议会即将讨论的议题有关。
格策从来没有在他去后门的时候出现过，但那些稿子像是被人提前放在那里等着他来取。
四月底的一天，林克在回收筐里看到了一份比之前厚得多的东西。他弯腰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里面是一张地图的复印件，下方附着一页说明文字。地图上的标注跟之前莱娜给他看的那张民族分布图有部分重叠，但内容不同——画的是奥雄帝国东部边境的驻军分布，每个驻军点旁边标着驻军人数和所属部队编号。
地图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小字：“匈牙利驻军编入帝国总参谋部统一调度——议案分歧点。”
林克把地图和说明文字收好，回到收发室后关上门，在灯下仔细看了几遍。这份东西比他之前收到的任何一份都要接近前线——驻军部署、部队编号、调度权限——这些是林克熟悉的东西。他在东线待过，知道那些编号对应的部队是哪一支，也知道那些驻军点分布在什么位置上。
他把地图折好，夹进书本里。
下班后他去了一趟图书馆，在角落的书架旁边站了二十分钟。地图上的信息他不需要抄录下来——它们印在他脑子里，就像他四年前在前线记住的地形一样。匈牙利驻军分布在东部边境的八个主要驻军点，每个点的部队编号他记住了四个。剩下的那些，他打算下次再确认。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那道地图的轮廓还在，线条和标示在暮色中沉淀下来，像一张慢慢干的胶版。
他推开公寓的门，布罗兹正坐在窗边擦靴子。他看见林克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回来晚了。”
“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
布罗兹放下靴子。“你在看什么东西？”
“地图。”
“什么地图？”
林克在桌边坐下。“奥雄帝国东部边境驻军分布图。”
布罗兹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从哪弄来的？”
“文件堆里翻出来的。”
布罗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他把靴子放回地上，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
“你最近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往深的地方走了。”布罗兹说，“我不问你在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如果你踩到哪条线，那条线的另一边，我可能帮不了你。”
林克看着布罗兹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他说：“我知道。”
布罗兹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把靴子放到门边，回来的时候顺手关了灯。“早点睡。”
林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张地图的轮廓又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线条清晰，标注分明，像一张被刻进视网膜底层的图案，在闭合的眼皮底下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第一卷 第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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