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晚上七点，林克准时到了那栋灰楼。
门厅的灯亮着，旧桌子上已经没有人了。走廊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伴着低沉的说话声，像好几个嗓子压低了频率交叠在一起。
林克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扫了一眼，面孔都陌生，年龄差异很大——有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也有两鬓灰白的中年人，还有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穿着旧军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在听。
灰衬衫——韦伯——在长桌的尽头站着。看见林克进来，他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坐到长桌靠门那一侧的空位上去。林克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发出短促的声响。
韦伯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整个房间的嗡嗡声立刻降了半截。“今天聚一起，说两件事。”
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每个人。“第一件，下周的集会，地点已经定下来了。老城广场，周六下午两点。”
他环视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反对。“第二件，联邦改革谈判快开始了。我们手里的人不够。”
他顿了顿。“我们目前能在议会里拿到消息的线就一条，不够。还需要在议会各层多几个人手。”
桌边有人说了一句：“从哪里找？”
韦伯的目光移向林克的方向，没有明显停留，但像是掠过了一下。“各层都有人帮我们留意，但缺能走进去的人。”
林克坐在角落里，感觉那道目光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有所指向。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那场会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林克全程没有说话，只偶尔在有人递茶水的时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观察每个人的坐姿、说话时的动作、在别人发言时点头或摇头的反应。韦伯在那一个小时里主导了大部分对话，但那个闭着眼养神的老者中途睁开过一次眼睛，说了两句话。他说的是：“德意志人的帝国，靠的不是喊口号，是有人肯动手做。”
说完这句话他又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散会的时候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林克没有走在前面，等大部分人走了才站起来。韦伯在桌边收拾东西，把散落的纸页拢成一沓。
他叫住林克：“第一次来，觉得怎么样？”
“话不多。”
“话不多好。第一次来就说太多的人，一般来不了第二次。”
林克没有接这句话。“集会在老城广场，周六下午两点？”
“对。”
“会有人拦吗？”
韦伯把那一沓纸夹在腋下。“会有。所以我们才要选一个广场，不是哪个巷子。广场上有人看着，他们不会轻易动手。”
林克站在门口，想了想。“我会来。”
韦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你来了，你自然知道怎么往下走。”
林克走出那栋灰楼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身后的地面上。他走得不快，像在消化刚才那一屋子人的动静。那些声音、神态、动作，都收在他眼睛里，像收进一只密封的瓶子，该打开的时候会打开。
他穿过那条窄街，拐进了通往公寓的路。
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得路边一棵老树的枝条来回晃动，影子在地上跟着一起晃。
（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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