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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眼泪掉进碗里

《伤疤之上,仍有星光》 随笔1/著, 本章共2905字, 更新于: 2026-09-01 09:09

我看着他们兄妹忽然就想起这半年,妈妈每天重复同一套动作,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爸爸只能喝进去小半碗米汤,剩下的她坐在走廊的塑料凳上自己喝掉。

然后是喝药,妈妈陪着她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

爸爸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毛毯,眼睛半阖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我恍惚还能看见他从前在院子里锄地的样子,背脊挺直,汗珠从后颈滚下来,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了。或者说,是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的他。

他的手指越来越细,指节越来越突出,到最后整个人的重量轻得我单手就能把他从炕上半扶起来。

有回我给他剪指甲,剪着剪着忽然发现他小臂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像一件空荡荡的袖子。

我不敢多看,低头把指甲剪得圆圆的,然后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

他没力气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

但每次我抬头,他都在看我。那种眼神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到最后一天的时候,爸爸的呼吸已经很浅很浅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站在边上,看着他咽不下那口气,直到我表叔说:“哥,你放心,丫头的婚事我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我看着表叔握着爸爸的手,我摸上去,触感从我的手传到心底。

他的手是凉的,我怎么捂都捂不热。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我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极其微弱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照顾好你妈。"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天早上10点多的时候,爸爸彻底闭上了眼睛。

我竟然没有一滴眼泪,人也呆呆的,就那样看着妈妈,她嚎啕大哭,那声音压抑了太久,像堤坝塌了一样汹涌。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浑身发抖。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小时,村里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邻居家的堂嫂和堂哥,进来之后堂哥就帮唐虎和唐龙还有二爸布置灵堂。

大堂哥唐钟在一个一个打电话,他最先打给了六爸。

邻居家的堂嫂拉着妈妈的手坐在堂屋门槛上,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妈妈已经停止的哭声,又嘤嘤那低声发了出来。

唐堂嫂拿袖子给她擦,袖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沙沙地响。

然后是和爸爸妈妈关系较好的法师白哥和嫂子。

他们来的时候扛着一捆竹竿和一卷塑料布来,白哥问清楚灵棚搭在哪儿,也不多话,把竹竿一根根插进泥地里,手脚麻利地捆扎固定。

白嫂也过去找妈妈安慰她,我看着这一幕感觉很不真实。

陆陆续续所有的邻居们都来了,来的时候在灵堂前烧纸,磕三个头,然后各自去帮忙。

厨房里几个婶子围在灶台边择菜洗菜,盆里泡着一大把粉条,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白菜帮子。

锅烧热了,菜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葱花一爆香味就窜满了半个院子。

切菜的咚咚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当当声,全搅在一起,和院子里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说话声掺成一片。

我去堂屋给灵前的香炉添香,路过厨房门口被白嫂一把拉住,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说:"丫头吃点东西,一直不吃怎么扛得住"。

鸡蛋温温的,我攥着它走进去,在灵前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剥开,实在没胃口。

下午4点的时候,六爸到了,所有人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六爸一下车,就站在院子中央把来帮忙的人分派得明明白白:"老李你带两个人去拉桌凳,从小学那边借,搬完了数清楚。"

"三柱你开车去买白布和纸钱,要整捆的,别买散张。"

"莲香嫂子你带几个女的把孝布裁了,孝子孝女各多少你心里有数。"

他喊一声应一声,院子里人来人往走动得飞快,谁都没闲着。

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七个道士来了。

他们坐在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后头,车斗里塞满了箱笼法器。

车停在门口,七个人陆续下来,各自拎着自己的家伙什。

领头的钱师父最先跨进院门,到灵前上香磕头,动作利落干脆。

后面跟进来的是吹唢呐的张张头,腮帮子肉往下耷着,但这并不影响他嘴上的功夫。

打铜钹的是个黑瘦中年人,叫杨柱子,手宽指短,握着两片磨得油亮的铜钹。

念经的小道士也就二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塑料框眼镜,怀里抱着经书缩着肩膀走进来,像还没睡醒。

剩下三个人,敲木鱼的刘老三,坐在墙角一捶一捶地敲木鱼,能连敲几个时辰不带停。

叠纸钱的是文玲的爷爷,半吊子,他快60了才学的这行,但也不耽误。

管香火的年轻人是钱师父新收的徒弟,叫小顺,小眼睛总眯着,走路脚底下没声,添香续烛格外及时。

道士们安顿好各自的位子就开张了。

堂屋正中被收拾出来,供桌重新铺了黄绸,香炉烛台供果齐齐整整摆上。

唢呐声先响起来,尖亮的调子往天上窜,把院子里忙忙乱乱的嘈杂声都压下去几分。

灵前开始有人跪拜了。

亲友们排着队进来,有本村的也有外村赶来的。

大爸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爸爸其他的堂兄弟,再往后是的姑姑们。

有人一进门就哭出了声,拖着长腔喊,"哥啊你怎么就走这么早。"

他们跪在蒲团上捶着胸口。有人默默上香,鞠三个躬,退到角落里站着,眼圈红着不吭声。

妈妈被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搀着坐在旁边椅子上,别人哭她也跟着掉泪,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把膝盖上铺的白布洇湿了一片。

我跪在最前面,膝盖底下垫着妈妈缝的粗布垫子,迎接着每一个上来上香的人。

有人拍我的肩说:"晶晶你节哀",有人蹲下来握着我的手说:"闺女你爸是个好人",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

我望着他们一张张脸,熟悉的不熟悉的,年轻的年老的,每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神色。

那种因为目睹了别人家丧事而泛起来的、带着自省的悲悯。

他们看我,也像看自己终将到来的那一天。

钱师父开始念悼词了。

他在供桌旁边支了一张小方桌,铺开白宣纸,磨墨润笔。

墨是松烟墨,磨出来有一股淡淡的松香气味。

他执笔落纸,手腕悬着稳稳地移动,写了一行又一行。

写完了端起来吹干墨迹,走到灵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念出口的声调抑扬顿挫,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往上升又落下来,像山间的路曲曲折折。

"维天运某年某月某日,孝子唐龙,孝女唐晶晶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先考唐公讳某某之灵前……"

我跪在地上听着,听到"一生勤谨,持家有方;待人以诚,邻里皆仰"那一句,鼻子猛地酸了。

底下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唢呐声在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接了上来,凄凄切切的调子绕着梁转了三转。

铜钹"嚓嚓"跟上去,木鱼还稳稳地敲着,笃、笃、笃,声音刺耳又难受。

院子里围观的邻居们安静下来了。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让出地方,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

站在最外圈的孩子被大人扯着不让乱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人群缝隙里探头探脑往里瞧,她奶奶一把将她拽回来按在怀里。

檐下原本蹲着抽烟的两个老汉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听。

念完悼词是发丧念经。小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翻开经书,嘴唇翕动着念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一池静水。

刘老三的木鱼跟着他的节奏敲,一声追着一声,不疾不徐。

满院子的人站在那儿听着,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刻意压低了。

下午有几个邻村的亲友赶来吊唁,表叔一家从邻县赶过来,表婶一进门抱着妈妈就哭,两个人搂着肩膀哭了好一会儿。

表叔红着眼睛在灵前上香磕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也有白头发了。

六爸安排流水席。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后来又添了两张。

饭菜端上桌,热腾腾的白汽混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香火气,有种说不出的荒诞,吃饭的人和守灵的人隔着一道门框,一边是筷子碰碗的热闹,一边是白幡垂着的寂静。

我端着半碗面条在灵堂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扒了两口咽不下去,眼泪忽然就掉进了碗里,在饭粒上洇开一小片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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