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耗心力排练舞蹈，我心底着实松了一大口气，可全校统一的广播体操与国庆入场仪式躲不开。
校方规定入场式不许穿校服，全员统一白衬衫、黑色西裤、白球鞋，今年还新增了特色环节，各班途经**台时，要集体扭一段秧歌。
不用额外购置舞蹈演出服，可衬衫、长裤、白鞋都得重新置办。
这两年我身形蹿得飞快，去年的白衬衫套在身上袖子短了一大截，松垮局促，像临时借来的旧衣裳。
我独自去国营商店，挑了一件大翻领白衬衫，款式简约干净，领口两道细碎褶子衬得秀气。
咬咬牙付下十块钱，拎着布袋子往家走。
谁知推开家门，一眼看见桌上叠得平整的白衬衫，标签完好无损，早已备好。
“阿大，你怎么也买了一件？”我拎起两件比对，尺码、款式分毫不差。
“昨天回来的时候在集市了看见，想着国庆活动要穿，提前给你备上。”爸爸坐在一旁看新闻，头也没回地轻声回答。
两件一模一样的衬衫摆在眼前，留一件便足够，多余的那件留着纯属闲置。
第二日中午，我拉上文玲结伴，打算把昨日新买的衬衫退回商店。
柜台后依旧是昨天那位四十多岁的卷发女营业员，正嗑着瓜子翻看报纸，漫不经心。
我把布袋子轻轻放在柜台：“阿姨，这件衣服我想退掉。”
她抬眼草草扫了一眼，语气冷淡：“退什么退，门口贴着告示，离柜概不退还。”
“衣服我一次没穿，吊牌没拆，外包装也完好无损。”我把衬衫从袋子里取出来，平铺展开给她看。
“完好也不退，我们店里没有这种规矩。”
我不再多言，安静将衣服叠好收回布袋，抱在怀里，静静立在柜台前不肯离开。
文玲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小声劝我：“晶晶，要不咱们算了吧！”
我轻轻摇头，没有挪动脚步。
营业员自顾嗑瓜子、翻报纸，全然无视站在柜台前的我们。
文玲犹豫片刻，也干脆停下脚步，陪我一同等候。
中午本就是国营商店人流最旺的时候，买菜、购置日用品的街坊进进出出，看见柜台前两个小姑娘一动不动驻足，纷纷驻足观望。
有人上前询问缘由，文玲性子直率，三两句话把整件事讲得明明白白。
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家小姑娘衣服全新没动过，通融一下退了吧。”
“国营店也不差这十块钱，没必要为难孩子。”
“看这姑娘老实本分，想必家里条件不算宽裕。”
营业员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掉掌心碎屑，瞪着我呵斥：“你这小姑娘怎么这般难缠？我不肯退，你就站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
我抬眼直视她，音量稍稍抬高，却依旧不带半分火气：“阿姨，我买这件衣服时，完全不知道我爸爸已经提前备好同款。
吊牌未拆、未曾试穿、包装完整。我愿意退让五毛，您退我九块五，剩下五毛算作耽误您营业的误工费。麻烦通融一下。”
周遭骤然安静一瞬，随即响起更多同情的低语。
“这孩子实在懂事，还主动让出五毛钱。”
“五毛钱也能买好几个馒头，寻常人家都舍不得。”
营业员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瓜子也无心再嗑，报纸被随手搁在一旁。她盯着我打量许久，终于咬牙松口：“行，给你退。但九块五不行，最多退九块。”
“好。”我应声干脆。九块钱，足够我在校一周的伙食费。
她拉开钱柜，数出九张一元纸币，“啪”地一声拍在柜台面上。
我一张张仔细收好揣进口袋，将装衣服的布袋推回柜台，微微弯腰致意：“多谢阿姨。”
走出商店大门，文玲长长松了一口气：“晶晶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多人围着，我腿都发软。”
她顿了顿又说，“这件衬衫版型其实挺好，实在不行留着换着穿也行，缺钱了你二哥随时能接济你。”
我轻轻摇头：“他是我二哥，不是我爹，不能事事都依靠他补贴。”
文玲愣了愣，抿住嘴唇，再也没有多说半句。
转瞬便到了国庆节。
天刚蒙蒙亮，整片操场就喧闹起来。
各班有序排起长队整理服装，统一的白衬衫、黑西裤、白球鞋放眼望去，如云片般整齐干净。
我站在队伍之中，腰间系着一条秧歌专用红绸，微风拂过，绸带随风轻轻飘荡。
钱文岗站在队伍前方负责整队，路过旁人只是匆匆扫一眼，走到我身边时却反复停下叮嘱：“晶晶，胳膊抬高点！晶晶，腿伸直！扭秧歌多用点腰力，你这般敷衍，简直白白浪费身段。”
连日积压的烦躁涌上来，趁他从我身侧经过，我抬脚轻踢在他小腿上：“你怎么总盯着我不放？烦不烦人？”
他痛呼一声，弯腰揉着小腿，抬眼却依旧朝我笑：“我就乐意盯着你，有问题？”
身旁同学哄堂大笑，我慌忙偏过头，耳根烧得滚烫。
入场仪式正式开始，各班列队缓步走过**台，行至场地正中便停下脚步扭秧歌。
红绸齐齐甩动，脚步踩着锣鼓节拍，动作整齐与否暂且不论，热闹喜庆的氛围铺满全场。
我动作笨拙僵硬，好在混在人群之中，倒也没闹出什么差错。
钱文岗守在队伍侧边，全程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藏不住，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入场环节结束，各班回到划分好的区域落座，接下来便是文艺汇演的舞蹈比赛。
顶替我上场的是唐奎班上一名陌生女生，身形纤细高挑，舞姿格外出彩，腰肢柔软如柳条，每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我坐在台下静静观望，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还好彩排时被刷下来，否则台上手足僵硬出丑的人便是我。
当初和我一同淘汰的全英坐在我身侧，看见欣兰上场失误，当即捂着嘴偷偷偷笑。
我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在膝盖上紧紧攥起。
方才正式比赛，欣兰站在第二排正中，转身慢了半拍，险些撞上身后队员，失误格外显眼。
评委席上校长脸色难看，可碍于侄女的身份，全场没有一人敢出声指责。
舞蹈节目落幕，紧接着便是万众期待的篮球赛。
今年赛制简洁，四支队伍循环比拼，决出冠亚军。
毫无悬念，经验老道的教师队一路连胜挺进决赛，对阵火宇、钱文岗所在的学生队。
决赛打得有来有回，可明眼人都能看出队内矛盾。
火宇拿到球便独自强攻突破，完全不配合队友；钱文岗守在外线空位等候传球，即便拿到球也不肯分球，直接起跳远投。
文宝玉来回穿梭在两人中间调和，嘴上不停劝解。
一会儿劝火宇：“刚刚那球传给我更好。”
一会儿又提醒钱文岗：“岗子多跑位，别原地站着。”
看似从中打圆场，每一句话却都在无形挑动两人的隔阂。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58比52，教师队拿下冠军，火宇一行人屈居亚军。
上台领奖时，火宇站在亚军队伍里，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钱文岗立在他身侧，两人中间隔着文宝玉的距离，互不靠近。
颁奖结束走下领奖台，火宇一把摘下银牌塞进裤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钱文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唇轻轻翕动几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文宝玉快步走到我身边，笑着开口：“晶晶，你看见了吧，他俩今天又闹别扭了。”
“我没留意。”我目光淡淡望向球场另一侧。
“你不可能不在意。”文宝玉脸上的笑意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我没有再接他的话，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
一上午烈日暴晒，白衬衫后背印出大片汗渍，闷热黏在皮肤上。
散场人流拥挤，我混在人群里往教学楼走，身后传来细碎闲谈。
“那个唐晶晶，今年又长高不少。”
“可不是嘛，这身白衬衫比去年衬人多了。”
我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斜靠墙面。
是火宇。
他指尖捏着那枚亚军奖牌，垂着头，不知道在独自思索什么。
我脚步未停，从他身侧径直走过。
他也没有开口唤住我。
秋风掠过肩头，白衬衫下摆被风掀起，带来一阵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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