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伏在课桌边半睡半醒，意识朦胧，耳边清晰飘来钱文岗与火宇压低的争执，哪怕昏沉入梦，这两道声音我也格外敏感。
沉寂片刻，钱文岗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至少这一次，她选择的是我，不是吗？”
“你确定她是心甘情愿选你？说到底不过是你半路截胡罢了。”火宇的语调依旧带着不服输的冷硬。
“那日山上山洞，我其实全程都在。”钱文岗低低笑了两声，藏着几分了然，“只是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在场。”
“那又能改变什么？”火宇毫不在意，语气淡漠。
“那你当时，选择站在了谁那边？”钱文岗淡淡反问，直击要害。
火宇沉默许久，才低声解释：“我当时只是让钱云福把所有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想这件事牵连到她，让班导追责为难她。”
“可惜这份心思，她半点不知情。我亲眼看见她看向你的眼神，全是藏不住的失望。”钱文岗顿了顿，又慢悠悠抛出一句，“摆在眼下的局面，你猜猜，我们二人谁的胜算更大？”
火宇忽然转了话题，跳转得毫无预兆：“你是什么时候动心思的？”
“那你呢？”钱文岗不答反问。
“很早，早到那时候你甚至都还不认识她。”火宇这句话压得极轻，褪去平日的尖酸，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见得。”钱文岗平静反驳。
之后二人再无交谈。
我心里隐隐清楚，他们争执的一切全都绕着我，可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思绪沉下去，彻底坠入浅眠。
“同桌！发什么呆？下课了！”
吴元寿用力摇晃我的胳膊，将我从混沌里拽回现实。
我抬眼看向他攥着我胳膊的手，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沉重，带着几分冷沉。吴元寿对上我的视线，下意识慌忙松开手，目光躲闪，不敢再闹。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暗自思忖。
野炊山洞动手一事过去多日，班导始终没有找我问话，我原先还以为是钱云福惧怕我，不敢把事情上报，如今想来，原来是火宇暗中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替我挡下了追责。
动手那日，我早已做好接受处分、被批评责罚的准备，可我始终想不通，他明明处处针对、言语刻薄，满心满眼都像讨厌我，为何还要默默替我周全？
想不透的心事，我暂且搁置，时间总会慢慢给出答案。
午后晒太阳的后门，刘文富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我只当他和我一样畏寒，才会每日寻一处暖阳落脚，我刻意换过好几处角落躲避，他却总能精准找到我身旁。
几番折腾，我早已无力逃避，索性任由他安静坐在一旁，不再刻意躲开。
反观火宇，往篮球场去的次数日渐稀少，总在教室门前来回踱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却从不肯主动上前搭话。
只要我和刘文富多说两句，他脸色便瞬间铁青，站在不远处指桑骂槐，句句都意有所指。
身旁的刘文富微微低头，轻声提点我：“他这是吃醋，你看不出来吗？”
我翻了个白眼，满心不以为然：“吃醋？吃你的，还是吃我的？”
“自然是吃你的。”刘文富笑意深长，“他是怕我慢慢靠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
我懒得再接话，低头翻开随身携带的小说，沉浸在书页里。
火宇那些刻薄讽刺，我早已左耳进右耳出，再也搅不乱我的心绪。
我心底暗自感慨，他实在太过执着，明明一副厌弃我的模样，连最热爱的篮球都抛在脑后，日日守在一旁只为出言刺伤我。
刘文富全然不在意火宇的冷言冷语，对方越是讥讽，他反倒越发坦然地陪在我身侧。
钱文岗家离学校很近，中午都会回家歇息，课前半小时才返校。每次回来，他一手拎着我的板凳，一手牵住我的手腕，径直把我带到教室，让我趴在他桌边午休。
每每这时，火宇的火气便更盛，说出的话也愈发刺耳：“整日装出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旁人稍微示好，便日日黏在一起，实在虚伪。”
我权当未曾听见，不作半分回应。钱文岗却毫不在意，凑近我耳边低声安抚：“安心睡你的，别搭理那只开屏炫耀的孔雀。”
午休结束，钱文岗起身送我回座位，刘文富也不多纠缠，独自在后门多待十分钟，再缓步走进教室。
我躺在桌沿毫无睡意，抬眼望向身侧的钱文岗，声音微弱：“我实在睡不着，你能不能像小黑、唐奎他们一样，多护着我一点？”
“护着你打架吗？若是没有他们一味纵容你的脾气，你的心病或许早就慢慢好转了。”钱文岗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字字戳中我不愿触碰的软肋。
我的关注点莫名偏开，轻声追问：“你连我心底藏着的旧事都清楚了？是谁告诉你的？”
“用心留意，自然什么都能明白。”他说着，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柔声叮嘱，“歇一会，下午上课才有精神。”
“我本就是个学渣，也无心念书。”我轻飘飘开口，听不出半分起伏。
“我同样不爱读书，可我看得出来，你只是故意荒废自己。只要你愿意用心，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这般温和包容的语气，长久以来，只有五爸曾这样对我。
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骤然翻涌，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从小到大，心魔缠身、夜夜梦魇的日子里，唯有五爸不厌其烦陪着我、开导我。爸妈固然深爱我，可当初我畏缩胆怯、不敢踏出家门时，他们却只能远赴大舅家帮忙农活，无暇顾及我的情绪。
这一次，我没有伏在桌面，微微侧身，轻轻靠在钱文岗的胳膊上，小声呢喃：“你真好。”
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他衣袖上，钱文岗瞬间手足无措，慌慌张张道：“唐晶晶，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惹你难过了？你别哭，我全都改好不好？”
不远处的火宇难得没有出言嘲讽，我泪眼朦胧间，看见他脚步一动，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他身形高挑，短短两步便来到我身前，手已经微微抬起，似是想递来纸巾，或是安抚我。
就在那一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狂奔进来的小黑猛地撞在他身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小黑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气息，伸手直接把我的脑袋从钱文岗胳膊上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怎么什么人都能凑到你身边？”
我站起身，望着他急促泛红的脸颊，柔声安抚：“跑这么急，先喝口水再说话。”
说着我拿起桌旁备好的水杯递过去，小黑仰头一饮而尽，才后知后觉疑惑：“我水杯早上空着，怎么会有水？”
“我课间提前接好的，你和霞霞的杯子全都空了，我一并打满了。”我走回自己座位，轻声回应。
小黑这时才想起方才进门看见的一幕，蹙眉追问：“刚刚怎么哭了？”
“没什么，只是一瞬间，从他身上看见了五爸的影子。”我轻声解释。
小黑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钱文岗，忽然放声大笑，一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岔气：“原来是这样，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奈开口：“他不会伤害我的，方才他护着我的样子，你也亲眼看见了。”
“行，既然有你五爸那般温柔，我自然放下心。”小黑依旧止不住笑意。
一旁的火宇，素来阴沉难看的脸色，难得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唯独钱文岗面色沉了几分，略显落寞；后进门的刘文富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所有争执、落泪、拉扯，都与他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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