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的目光都钉在苏辰身上,有同情,有看戏,有幸灾乐祸。
崔九郎显然很享受这片寂静。他摇着折扇,绕着苏辰慢悠悠踱了半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全场听清:"听说苏公子原也是读过书的,还下场考过科举?考了几次来着——两次?啧,考不上也不要紧,读了几年书的体面人,自甘堕落去卖胰子,也算人尽其才。只是柳家百年清誉,从今往后,门楣上怕是要多一股子铜臭味了。"
苏辰端着酒杯,脑子里飞速运转。前世开项目复盘会,被甲方指着鼻子骂了两个小时他都扛过来了,靠的就是一条祖传心法:对方嗓门越大,你越要笑得真诚。
"崔公子说得对。"苏辰上前一步,笑容灿烂得像东市门口迎客的小伙计,"在下确实是个卖胰子的。"
院子里有人倒吸凉气。这就认了?
"不过嘛——"苏辰话锋一转,从袖中摸出一块精装版苏记香胰,双手奉上,"崔公子是雅人,雅人最爱干净。这块胰子刻的是缠枝莲纹,去污之外还留香三日。公子整日读书作文,手要干净,嘴——更要干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配着一脸憨厚,听不出半分火气。
人群中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张大婶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直不起腰。
崔九郎的脸青了白,白了青。这话绵里藏针——说他嘴脏。可人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还双手奉礼,他若发作,反倒显得自己没有肚量。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商贾之徒。"崔九郎不收那胰子,折扇"啪"地合上,"苏辰是吧?我记住你了。士族门第的脸面,不是靠一张嘴挣的。柳家今日做的这笔买卖,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辰,落在柳如烟身上,语气忽然软了三分,软得发腻:"如烟妹妹,你若是后悔了,崔家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这句话终于越过了某条线。
"崔公子。"柳如烟开口了。
她今日一身大红嫁衣,凤冠珠翠,本该是低眉顺眼的新妇模样,此刻却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到苏辰身侧,站定。
"多谢公子登门道贺,柳府蓬荜生辉。"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只是有两句话,妾身今日必须说清。其一,苏郎君是妾身明媒正娶的夫君,拜过天地,告过祖宗。士族的脸面是不是靠嘴挣的,妾身不知;但柳家的脸面,从今往后,是我们夫妻二人一起挣的。"
满院寂静。
"其二,"柳如烟抬起眼,直视崔九郎,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里,是淬了冰的锋利,"三年前令尊登门提亲,家父婉拒之时,公子说过一句话——'柳家这棵枯树,早晚要回头求崔家浇水'。今日妾身把这句话原样奉还:枯树发新芽,浇水的未必是崔家。公子慢走,不送。"
崔九郎脸上的斯文碎了个干净。
他死死盯着柳如烟看了三息,又扫了一眼苏辰,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温度:"好,好得很。柳家的债,柳家的宅子,还有族里那几位叔伯——妹妹,你以为嫁了人,这些事就没人提了?"
撂下这句话,他拂袖转身。四个家仆抬着那只描金礼盒,灰溜溜地跟在后头,礼盒最终也没送出去。
院门外的鼓乐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苏辰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冲着满院子发懵的宾客扬声道:"诸位诸位!刚才是误会,误会!崔公子是来送祝福的,祝福送完了,人家忙,先走一步——人家是读书人,事多!来来来,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咱们接着喝!今天我苏辰成亲,谁不喝倒谁就是看不起我!"
王二第一个响应,举着碗嗷嗷叫:"喝倒新郎官!"
"喝倒我?"苏辰一瞪眼,"我倒了谁给你们发工钱?!"
哄堂大笑。僵住的空气"咔"地一声裂开,鼓乐声重新炸响,划拳的划拳,劝酒的劝酒,院子里重新滚起热浪。
苏辰端着酒挨桌转,转到哪儿笑声炸到哪儿。给商户那桌敬酒,他讲了个"三个商人抢一块胰子"的段子,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场;给街坊那桌敬酒,被张大婶按着灌了三碗,灌完面不改色——柳如烟提前让人把他的酒换成了酸梅汤,这事全院子只有他们夫妻俩知道。
苟道流第五条:酒量不行可以练,心眼不行没救。大喜的日子,清醒的头脑比什么面子都金贵。刘掌柜坐在席间,捏着酒杯,脸上的笑比刚才淡了三分,眼珠子却在苏辰和柳如烟之间转了好几圈。
只有苏辰自己知道,后背的喜袍已经湿透了。
他借着敬酒的空当,凑到柳如烟身边,压低声音:"娘子,刚才那番话——"
"契约第十四条。"柳如烟目视前方,唇边挂着标准新妇的微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婚礼上须一致对外。我履约而已。"
"履约履得这么掷地有声……"苏辰咂咂嘴,"回头我给你加分成。"
柳如烟的耳根又红了,这回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宴席散时,天已擦黑。宾客三三两两告辞,张大婶临走拉着苏辰的手嘱咐了半天"早点生个大胖小子",被苏辰连哄带推地送出了门。周伯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苏郎君,今日应对得好。但崔家那种人家,折了面子,是要找回来的。"
"我省得。"苏辰拱手,"多谢周伯。"
省得个鬼。他转身往新房走,心里把"崔九郎"三个字端端正正记在了小本本第一页。苟道流第三条: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但得罪了,就得记着,记到对方先倒霉为止。
新房在柳府西跨院,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苏辰推门进去的时候,柳如烟已经卸了凤冠,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摞账本。
"娘子,"苏辰扶着门框,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新婚之夜,你在看账?"
"白日里没时间。"柳如烟头也不抬,"今日收的礼金,铺面三日的流水,还有作坊这个月的原料开销,我得捋一遍。"
苏辰默默地走过去,默默地坐下,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烛光下,新嫁娘鬓边还簪着一朵红绒花,眉宇间却已经是账房先生的专注。这画面荒诞得有点可爱,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苏辰摆手,"就是想起契约第九条。"
柳如烟翻账的手顿住了。第九条——"合作期间,双方每日须笑一次,违者罚银一钱",是当初苏辰写在草案里的戏谑条款。她抬起眼,烛光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苏郎君今日的笑,已经用完了?"
"没有,还剩很多。"苏辰正色道,"不过笑之前,咱们得先把正事办了。"
柳如烟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
"约法三章。"苏辰伸出三根手指,一脸正经,"第一,你我契约夫妻,名义上的。这间屋子你睡床,我睡外间榻上,互不越界——我苏辰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趁人之危的事不干。"
柳如烟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账目分开但目标一致。你管柳府内务和铺面,我管作坊和配方,赚了钱按契约分,谁也别藏私房钱——哦,藏了也别让我知道,知道了我会嫉妒。"
柳如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平:"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重要。"苏辰看着她,收起了嬉皮笑脸,"崔九郎今天说的那些话——债、宅子、族里的叔伯——你不用一个人扛。从今天起,那些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可以不信我这个人,但你得信我的账本,我从来没让账本亏过。"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柳如烟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看得苏辰心里发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良久,她合上账本,吹熄了桌上那根蜡烛,只留床头一对红烛。
柳如烟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崔九郎那样的人,你不怕?"
"怕。"苏辰坦诚得很,"博陵崔氏,五姓七望,跺跺脚长安城抖三抖。我一个卖胰子的,拿什么不怕?"
"那你今天还顶他?"
"顶他的是你的气势,不是我。"苏辰往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再说了,怕归怕,苟归苟。他骂我两句,我当他夸我——铜臭好啊,铜臭能换米。可他当着我的面威胁你……"他顿了顿,黑暗中声音沉下来,"那他最好祈祷这辈子别落我手里。"
里间安静了许久,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榻上冷。"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柜子里有床新被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辰,今日的第九条,我履约了。"
"啊?"
"我笑了。"黑暗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鼻音,"今天笑了不止一次。"
苏辰躺在榻上,盖着新被子,听外间更鼓声声。他盯着帐顶,想起白天柳如烟站在他身边说"我们夫妻二人一起挣"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暖烘烘的,烫得他睡不着。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股邪火压下去。
苟道流第七条:美色当前,先算账,再动心。账算不明白,心动就是找死。
可是……他翻了个身,听着里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账,好像已经开始算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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