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映礼回到住处的时候已是深夜。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反复看了几遍,什么都没看见。正要合上时,她忽然想起赵永的习惯——他从不把笔留在桌上,却把账册留了下来。她翻出一支炭笔,把纸页举起来对着光,轻轻扫过纸面。压痕浮出来,是一行字:“赵永的银,进了内务府。”下面还有一个日期:三年前九月初七。
她合上账册,出了门。她敲开吴捕头的门,把账册摊在他面前:“赵永离开如意坊之前那三天,去过哪里?”吴捕头看了她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册子,手指按在一行字上:“九月初七,赵永被内务府的人叫去对了一笔账。那笔账,不在他的经手记录里。”
池映礼合上账册,推门出去了。
二
内务府档案库在皇城根底下,三进院子,墙高两丈,门口站着两个打瞌睡的守卫。池映礼蹲在巷口阴影里,看了看那堵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虫二,我爬得上去吗?”
【爬不上去。但你身后不是站着一个人吗?】
她转过头,裴初典靠在墙根下,双手抱胸,正在看她。她皱了皱眉:“殿下,您怎么在这儿?”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这句问话等到现在:“你翻墙的时候,总得有人在墙下面接。”
她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她没想到的是——他没有说话,弯下腰,左手托住她的脚踝,右手扶在她腰侧,将她往上一送。池映礼扒住墙头翻身坐上去的时候,他才松开手,仰头看了她一眼:“蹲稳了,别掉下来。”
她低头看他:“殿下怎么进来?”他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墙根下飘上来:“本王走正门。”她蹲在墙头上看着他走到正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守卫,守卫低头行礼,侧身让开,他一步跨了进去。她蹲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门内,月光落在她肩头,她甩了甩头,从墙头跳了下去。
三
档案库在内院最深处。池映礼推开半掩的门时,里面有人影。一个年轻姑娘蹲在架子最底层,手边放着一盏快烧完的油灯,嘴里小声嘟囔着:“三年前的账册……九月的……怎么少了一本……”她像是没听见有人进来,站起来踮脚去够架子顶上一本落满灰的册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又蹲了回去。池映礼正要开口,那姑娘忽然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落地灭了,人也半跪在地上。她蹲在那里怔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你……你谁啊?”
池映礼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县衙的。你没事吧?”
那姑娘借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颤意:“没事……我、我没事。你是来查案的吗?”
池映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查案的?”
“这年头大半夜翻墙进档案库的女人,除了来查案的还能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的怯意像被风吹走一样,眼睛亮起来,带着一点狡黠,“而且,我不是被绊倒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灯:“我是为了看你扶不扶我。”池映礼愣了一下。那姑娘重新点燃油灯,露出笑意:“你要是先问我‘有没有事’,我就不帮你查那笔三千两的账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三千两?”
“阿福说的。”她把一本册子递过来,“三年前九月,内务府支出一笔三千两,备注‘修葺太庙’,经办人赵公公。阿福说这笔钱没去太庙,去了如意坊。他让我查,我查到了。他死了,我替他接着查。”
“你叫什么?”
“上官沇。”她伸出手,笑得没心没肺,“内务府临时工,翻账本快,演戏更快。刚才那一下值不值得你多查一笔?”
池映礼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立刻握,而是问她:“你怎么知道阿福查的是三千两?”上官沇的笑意淡了一瞬,语气依然很平:“他来找我那天,蹲在门口吃了我三个包子。他说‘沇姐姐,要是我没来拿,你就替我查下去’——他从来没叫过我姐姐。”
她从袖口摸出一叠纸递过来:“我翻了三天,翻出七笔异常账目,合计两万两,全指向淑妃。你要不要?”
池映礼接过那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你跟我走。”
“去哪?”
“去县衙。”
上官沇站在原地没动:“殿下也去吗?”池映礼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什么殿下?”上官沇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她已经听见了——外面有人正在翻墙进来。
四
池映礼推门出去的时候,裴初典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月色,像在等人。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查到了。赵永的内务府那笔账,经手人姓赵,三千两银子从内务府走了如意坊的路,最后进了淑妃宫里。”
裴初典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跟阿福查到的一样。”池映礼抬起头看他:“殿下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本王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全部。你在查的,跟本王在等的是同一件事——你到底要不要查下去。”
“殿下想好了吗?”上官沇的声音突然从档案库门口传来,她靠着门框,脸上带着那种“我刚才已经演完了一场”的得意,“我刚才绊倒的时候,殿下在窗根底下站着,憋笑憋得很辛苦吧?”
裴初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否认。他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你绊得不错。下次换个方向摔,还能看全墙头蹲着的人。”他说完转身先走了。
上官沇站在档案库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侧过头对池映礼说:“你早说殿下会来,我绊倒的时候应该摔在他脚边。”
池映礼看了她一眼:“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内务府。月光落了一地。
【虫二碎碎念】
上官沇不是送包子那个。她是自己蹲在档案库里演了一出摔倒、抬眼、红眼眶、又站起来说“我装的”那个。她说阿福叫她“姐姐”的时候没哭,但她记住了那句话。裴初典在窗根底下站了多久?久到看完了一整出戏。他看上官沇的眼神是“你装得不错”,他看宿主的时候,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长到足以让她察觉,又短到让她无法确认。
【好感度实时播报】
· 裴初典:64→66
· 吴捕头:50
· 上官沇:45
——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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