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李秀兰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张凡在堂屋里帮父亲收拾桌椅，把几把椅子摞好搬到墙角，把长条凳靠墙立起来。
李秀兰洗完了碗，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堂屋里正在忙活的父子俩，一肚子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你看大哥今天那个样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清清楚楚，“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
开个木材加工厂就了不起了？咱们家以前是穷一点，但也没低三下四地求过他什么。”
***把最后一把椅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没抬：“说这些干啥？大过年的。别让妈和孩子听见了。”
“哼，”
李秀兰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他再有钱能有咱儿子有钱？他怎么就不能向自己的侄儿学学？低调点不行吗？”
张凡站在墙角，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秀兰还在说：“你看看他把强子夸成什么样了——‘这孩子脑子活络，学东西快’——咱谁不知道强子啥样？
初中都没念完，在外头混了好几年，要不是他爸托关系，那工厂能要他？
他还好意思在饭桌上说，也不嫌臊得慌。”
***终于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制止：“行了，说两句就得了。那是人家的孩子，咱管不着。”
李秀兰哼了一声，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抹布挂好，把灶台又擦了一遍，这才熄了灯出来。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地。
大伯摩托车碾出的那两道车辙已经被新雪盖上了一半，只剩两条浅浅的痕迹，像两道渐渐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大伯刚才在饭桌上的样子——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好像全天下数他最了不起。
又想起他拒绝三婶时那个“不是不帮忙”的推脱，想起他拿堂姐跟大姐比时那个“可别考不上”的语气，想起他夸堂哥时那个不嫌害臊的骄傲。
大伯这个人，张凡从上一世就看得清清楚楚。
抠门，自私，好面子，六亲不认。
上一世奶奶生病住院，大伯就来医院看了一眼，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说是厂里忙走不开。
住院的那些天，他没有再出现过。
医药费是大伯、三叔、父亲、姑姑四家平摊，大伯的那一份拖了很久才拿出来，还是母亲催了好几次才给的。
照顾奶奶的事，他没插过手，一天都没有。
三叔虽然怕老婆，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奶奶住院的那些天，三叔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医药费该出的那一份，他二话不说就掏了，比大伯快得多。
张凡想起这些事，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谁家没有几个奇葩的亲戚呢？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平日里称兄道弟，你有难处的时候他比谁都跑得快，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真到了你发达的那一天，他又是第一个凑上来的，嘴上说着“我就知道你行”，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能比我行”。
他把目光从雪地上收回来，转过身，走进了堂屋。
奶奶在里屋跟大姐和三姐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小声说着什么，锅碗碰撞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接下来几天就是走亲戚。
这个年代，走亲戚往往要好几天，因为亲戚确实多——七大姑八大姨，远的近的，沾亲带故的，都得走到。
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后天那家来，大后天这家来，排得满满当当的。
张凡跟着父母一家一家地走，提着一箱饮料或者一袋水果，进门喊人，坐下喝茶，吃饭聊天，日落了再回来。
家家户户的饭桌上摆着差不多的菜，家家户户的大人说着差不多的话，无非是“孩子又长高了”“学习怎么样”“今年收成好不好”之类的。
张凡坐在饭桌边上，安静地吃，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了才回答几句。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也说不上讨厌——这是农村过年的一部分，躲不掉的。
过年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好像昨天才刚贴完春联，今天年就过完了。
大姐和三姐最先收拾了行李，准备返校。
大姐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三姐初三最后一个学期，都是到了冲刺的时候，一天也耽误不得。
母亲给她们每人装了一袋子吃的——馒头、咸菜、煮鸡蛋，塞得书包鼓鼓囊囊的。
张凡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姐姐骑着自行车远去，在村道的尽头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
张凡和母亲也回了镇上。
小店重新开了门，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母亲系上围裙，开始收拾灶台，擦桌子，扫地，忙进忙出的，小店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张凡上了楼，打开电脑。
调制解调器发出那阵熟悉的沙沙声，连上网之后，QQ的头像就开始闪了。
一个，两个，三个——张涛的，陈海的，还有几个外挂用户的。
消息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滴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十几秒才停下来。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张涛汇报说过年期间外挂的销量没怎么降，玩家过年放假反而打游戏的时间更多了，需求更旺盛；
陈海说市里的渠道又拓展了两所学校，有几个学生主动找上门来要当代理，他已经审核过了，人靠不靠谱不好说，但钱是到位的。
张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对话框里打了几行字，回复了他们。
然后把优化后的外挂代码打包上传，在群里发了一个新版本的链接，提醒大家及时更新。
发完之后，他没有关掉聊天窗口，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消息看了一会儿。
游戏外挂。
这个给他带来了第一桶金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东西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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