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慕容府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上。
青石地缝里浸透的暗红血迹尚未干涸,微风掠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悲凉,死死压在天地之间。慕容渊僵立在府门前,身形挺拔如松,却早已被无边的绝望与恨意掏空了魂魄。
眼前一幕幕惨状反复撕扯着他的眼底、他的骨血。
至亲惨死,族人覆灭,那些从小到大温暖他、庇护他的亲人,尽数长眠于这片血色故土。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些女眷衣衫破碎、含恨而终的模样——清白被污,尊严尽毁,至死都未曾等来半分公道。
而远在北境的父亲,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以一己血肉护住大宁边境万里山河,到头来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畏罪自杀的千古污名。
百年慕容忠烈,一世将门荣光,一朝倾覆,寸寸成灰。
“呵呵……哈哈……”
死寂的府门前,忽然响起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破碎又凄厉。
慕容渊垂着眼,浓密的眼睫剧烈震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戾气。他浑身沾满一路奔袭的尘土,衣袍边角磨损破烂,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脚下的血泊里,无声无息。
不痛。
皮肉之痛,万不及心口分毫。
忠君爱国,换来满门抄斩;戍守山河,换来污名加身。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信朝堂清明,信天道公允,信君臣道义。父亲浴血沙场,族人恪守本分,世代为大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到头来,天道无公,朝堂无义。
这一刻,慕容渊心中坚守多年的家国信仰、君臣忠义,彻底寸寸崩塌,化为齑粉,被滔天血海深仇取而代之。
巷口传来零星的禁军脚步声,刀甲摩擦的冷响划破沉寂。
梁少君心狠手辣,既然敢屠尽慕容满门,便绝不会留任何活口。今日血洗慕容府,定然会派人留守巡查,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只要他此刻暴露分毫,顷刻间便会步族人后尘,惨死于此。
死,太容易了。
一死了之,便可解脱所有痛苦,摆脱所有煎熬。
可他不能死。
这世间滔天冤屈未雪,血海深仇未报,奸佞身居高位,污名仍覆将门。他若是死了,慕容家百年忠魂,便真的永世蒙冤,无人昭雪;梁少君的滔天罪孽,便真的无人清算。
死去的人已然长眠,活着的人,必须背负起所有血海深仇,负重前行。
极致的恨意席卷全身,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冲进府中,与禁军殊死一搏。
可就在戾气最盛的瞬间,慕容渊猛地闭上双眼,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逼退眼底所有翻涌的癫狂与暴戾。
他记住了这一张张惨死的面容,记住了这片灼烧魂魄的血色,记住了梁少君的阴狠、朝堂的凉薄、帝王的权衡。
恨意藏骨,戾气藏心。
从今往后,再无温润世家公子慕容渊。
唯有身负满门血债、蛰伏暗夜的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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