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彪找上门的时候,姜宁正在给手上的伤口换药。
晨光刚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那瓶玉肌膏,左手虎口上的血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她用手指挑了黄豆大的一点药膏,在伤口上慢慢抹开。药膏触及皮肤时带来一阵清凉,像一片薄荷叶子贴在了皮肤上。
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姜宁抬起头,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堵在门口,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他穿了一件外门弟子的灰蓝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方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陈年旧疤,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凶悍。
钱彪。
“姜宁!”他的嗓门像铜锣一样响,声音震得窗纸都在抖,“你昨晚是不是去赌局押了自己?”
姜宁把药瓶拧好,放在枕头边上。她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上的淤青让她起身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钱彪,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
钱彪愣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按照他的经验,废物被找上门的时候应该是发抖的、结巴的、拼命否认的。可眼前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屠夫看着一只主动跳进圈里的羊。
“有种。既然你押了自己赢,那就得上擂台。我也不欺负你,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这事就算了;要么今天申时,演武场擂台,当着全宗门的面被我打一顿。”
姜宁看着他。
原主的记忆里,钱彪在膳堂门口推倒过她。那时候原主刚从炼丹房偷了合欢散出来,心里发虚,被推了一下也不敢吭声,爬起来低着头跑了。钱彪在后面笑,笑得很大声,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她忽然笑了一下。
“申时,演武场。”
说完这四个字,她坐回床边,继续往另一只手的伤口上抹药膏。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打发一个送快递的。
钱彪被她这个反应噎住了。他站在门口,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最后他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地响,像一头野猪从巷子里碾过去。
姜宁没有抬头。
她把药膏抹匀,又在掌心缠了两圈布条,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拉紧打结。然后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把头发绾成一个利落的髻。
铜镜里的少女面容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亮得惊人。
“系统,钱彪是什么修为?”
【炼气三层。主修土系功法,善用一门外门拳法,走刚猛路线。弱点:速度偏慢,招式大开大合,收招时有明显空档。】
“土系。拳法刚猛。速度慢。”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嚼一枚青橄榄,要品出每一丝滋味。
“我如果被他正面打中一拳,会怎样?”
【以宿主当前灵根修复度和身体素质,炼气三层全力一拳,可能导致肋骨断裂、内脏震伤。若击中要害,有致命风险。】
“那就不能让他打中。”
她推门出去。
申时差一刻,演武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个废物接受了炼气三层的挑战,这种事在外门三年都遇不到一回。演武场周围已经聚了一百多号人,有外门弟子,也有几个闲着没事的内门弟子。擂台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上午练剑留下的剑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反光。
姜宁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样的都有。有人好奇,有人嘲讽,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嗑着瓜子等着看一个废物怎么被揍成烂泥。赌局的人在场边开了一个临时盘口,赔率和昨晚一样,一赔五十,押姜宁赢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还真的来了?”
“我看她是破罐子破摔了。被逐出宗门之前,先让人打死算了。”
“钱彪上一场把一个炼气二层的打吐了血,躺了半个月。她一个废人,能撑一盏茶就不错了。”
姜宁穿过人群,踏上擂台。
钱彪已经在擂台对面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短打劲装,露出一双比姜宁大腿还粗的胳膊,拳头上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看见姜宁上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还真来了。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打死你。打断一根肋骨就够了。”
周围的哄笑声像浪一样涌上来。
姜宁没有理他。她在擂台上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这个站姿是她上辈子在公司楼下健身房跟搏击教练学的,基础得不能再基础,但比原主那种随意站着的姿势扎实得多。
钱彪眯起眼睛。他看不出这个站姿的门道,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见了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今天却站得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装神弄鬼。”
他不再废话,一步踏出,右拳裹着土黄色的灵光直轰姜宁面门。
拳未至,拳风先到。
姜宁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有人在她面前点燃了一只火炉。她的瞳孔里映着那只越来越大的拳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好慢。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时,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左脚往左侧滑了半步,身体微微后仰,钱彪的拳头擦着她的鼻尖打过去,拳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甚至能看清他拳头上每一条粗糙的纹路和麻绳的编织纹理。
【检测到近距离灵力冲击。吞噬被动触发。汲取微量土系灵力。】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姜宁感觉到一缕极细的暖流从空气中渗入她的皮肤,顺着经脉滑进丹田。那感觉像喝了一口温水,舒服得她想叹气。
钱彪一拳落空,愣了半拍。
他没想到一个废人能躲开。
就在他收拳的那半拍空档里,姜宁的右脚跟了上来。她没有出拳,只是用肩膀撞了一下钱彪的肋下。力道不大,只是让他重心歪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嘘声。
“会不会打啊?挠痒痒呢?”
姜宁充耳不闻。
她在测试。测试钱彪的反应速度,测试自己身体协调性,测试吞噬灵根能从这个对手身上榨出多少油水。她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但呼吸依旧平稳。
钱彪被她这种不按套路的打法激怒了。他不再留手,双拳齐出,土系灵力在拳锋上凝成淡黄色的光晕,一拳接一拳地轰过来。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将石板砸裂的力道。
姜宁在拳影中穿梭。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社畜加班多年练出来的耐力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肌肉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依旧保持着协调。左闪,右避,后仰,侧身,每一个闪避动作都卡在钱彪发力的间隙里,像是事先排练好的双人舞。她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吱吱的响声,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上。
吞噬灵根在每一次拳风擦过时都贪婪地汲取着散逸的灵力。丹田里那团火苗在慢慢壮大,从一簇火苗变成了一团稳定的火焰。她能感觉到力量在经脉里流动,细如游丝,却绵延不绝。
【灵根修复度:10.8%。】
【11.2%。】
【11.5%。】
钱彪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已经顾不上面子了,一个炼气三层打了半天连一个废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台下的笑声已经从姜宁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他怒吼一声,双拳同时轰出,灵力在拳锋上炸开,封住了姜宁所有退路。
姜宁来不及躲了。
她交叉双臂护在胸前,硬接了钱彪的拳劲。
拳头砸在她小臂上的那一刻,她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三尺,鞋底在石板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剧痛从小臂炸开,沿着骨缝往上窜,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倒。
吞噬灵根在她接触钱彪拳头的瞬间疯狂运转,将拳劲中裹挟的灵力吸入了她的丹田,转化过程快得像电光石火。
【吸收炼气三层全力一击。灵根修复度:13.7%。】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
台下的嘘声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个废人,硬接了炼气三层的全力一拳,不但没倒下,甚至没有后退几步。她的手臂在发抖,布条上渗出了血迹,但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钱彪的表情终于变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那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求生本能被压缩到极致后爆发出的光。
“你……”
他话没说完,姜宁动了。
她蹂身而上,右拳直取钱彪胸口。这一拳没有任何灵力加持,纯粹是肉身的力量。钱彪本能地抬手格挡,姜宁的拳头撞上他粗壮的手臂。
【直接接触。吞噬触发。汲取灵力。】
钱彪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流失了一小截。他惊愕地瞪大眼睛,猛地把姜宁甩开,后退三步。
“你用了什么妖法?”
姜宁没有理他。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上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布条。但丹田里那团火焰已经烧得很旺了,暖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连膝盖上那块旧伤的疼痛都被冲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朝钱彪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钱彪的后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再来。”
姜宁说。
钱彪犹豫了。他感觉自己每次和她接触,灵力就会流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在合欢宗的规则里,这种手段无疑会被归为邪术。如果被执法堂知道,她吃不了兜着走。但他不敢说,因为他也说不清——灵力流失是什么概念,说出去谁会信?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姜宁已经欺身而上。
她没有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她的身体贴上去,拳、肘、膝,每一处能接触的身体部位都变成了吸盘。吞噬灵根像一头终于闻到血腥味的幼兽,在她丹田里兴奋地颤抖,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次触碰中传来的灵力。
钱彪的拳法在近身缠斗中施展不开。他想把她甩开,但她的身体像是粘在了他身上。他的灵力在飞速流失,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呼吸越来越急促。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不懂这一场比试。在他们眼里,姜宁像是在跳一种奇怪的舞,动作毫无章法,根本不像任何一种拳法。但诡异的是,钱彪在她的纠缠下越来越慢,拳上的灵光越来越暗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姜宁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极淡的弧度。
【灵根修复度:15%。】
【16%。】
【17%。】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钱彪终于撑不住了。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双腿发软,一拳挥出去轻飘飘的,连三岁小孩都能躲开。姜宁侧身避开这一拳,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双手扣住他的手臂,借力一送。
钱彪轰然倒地。
沉重的身躯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灰尘。他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涣散地看着天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满场死寂。
一百多号人的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柱的声音。嗑瓜子的忘了嗑,说话的忘了说,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姜宁站直身体。
她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袖口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发髻散了大半,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脚边躺着一个比她重两倍的壮汉。
“钱彪。”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以后见了我,绕道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下擂台。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那些之前嘲讽她的人甚至不敢跟她对视。她用布条缠紧的双手垂在身侧,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走回外门区域的路上,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块灵石,赔率一赔五十,就是五十块。
加上赢来的赌注,她可以再押自己一次。再来一次一赔五十,就是两千五百块。一百块修复灵根,两千四百块还能干很多事。
“系统。”
【在。】
“帮我查一下,最近还有没有人想挑战我。”
走出几步后,系统忽然又开口了。
【提醒宿主:谢不逾刚才在演武场外围观看了整场比试。他一直站在石柱后面,宿主没有发现。】
姜宁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望向演武场的方向。人群已经散了,擂台边缘只有几个赌局的人在数灵石。石柱后面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打了个旋。
“他什么时候来的?”
【比试开始后约一盏茶。】
“他什么反应?”
【因目标身怀屏蔽类法宝,无法检测其情绪波动。唯一可确认的是,他看完了全程。】
姜宁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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