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不逾的院子出来，姜宁走了不到百步。
身后跟上来两个人。
都是执法堂的服饰，腰悬令牌，面无表情。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挡在她面前，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姜宁，执法堂传唤，即刻随我们走。”
姜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额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汉子看见她的脸，眉头动了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请”的手势。
却不是商量的语气。
姜宁没有反抗。她垂下眼，顺从地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依旧虚浮，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从弟子房到执法堂，要穿过大半个外门区域。
这条路她第一次走。
原主走过无数次。
姜宁低着头，余光却在疯狂地扫视四周。青石铺就的山道两旁，古松盘虬，云雾缭绕，远处有剑光划过天际，快得像流星的尾迹。仙门的清晨本该是静谧的，但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不是姜宁吗？”
第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她循声看去，是两个扫洒的外门弟子，手里拿着扫帚，目光却黏在她身上。
“听说她今早被人从谢师兄房里拖出来了。”
“何止！我小舅子的师兄的师妹在执法堂当差，说她是被人打晕了扔进去的。”
“打晕？她一个废人，谁费这个劲？我看就是她自己爬上去的，被人撞破了才编的瞎话。”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姜宁没有抬头。
她的脚步没有乱，呼吸没有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只是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的意识格外清醒。
原主的记忆在这条路上越来越清晰。
灵根被废。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沉重。她试着在记忆里搜寻灵根被废的缘由，却发现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剜去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
“她还有脸出来？”
第二个声音响起时，她正经过一处练功台。几个外门女弟子正在打坐，看见她过来，纷纷睁开了眼。为首的那个杏眼圆脸，姜宁认得她，叫周莲儿，原主曾经的同屋。
“莲儿，”姜宁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我……”
周莲儿像被烫了一样站起来，后退三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谁让你叫我的？你还有脸叫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初我好心替你求情，你转头就在炼丹房偷我的灵石！害我被罚扫了一个月的茅厕！姜宁，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姜宁愣住。
脑海里，一段记忆浮上来。
原主确实偷了。偷了周莲儿攒了半年的灵石，拿去贿赂内门的师兄，想求对方帮自己修复灵根。结果师兄收了灵石就翻了脸，说她这种废物不值得费心。
原主做了这样的事。
不止这一件。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偷丹药、撒谎、陷害同门、巴结内门弟子，每一次都做得拙劣，每一次都被拆穿，每一次都让她的处境更加不堪。
她在宗门的三年，树敌无数，一个朋友也没有。
唯一愿意跟她说话的人，是苏棠。
而苏棠，今天早上，刚刚把她推进了谢不逾的房间。
姜宁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比“被执法堂审问”更可怕的事实。
原主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所有人放弃了。
没有人会替她说话。
没有人会相信她。
甚至没有人会觉得她值得同情。
因为那些坏事，她确实做了。
“走快点。”
执法堂弟子催促了一声。
姜宁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身后，周莲儿的咒骂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其他人的附和。
“听说她灵根被废就是因为偷学禁术，被长老当场抓住……”
“活该，这种人就该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太便宜她了。依我看，就该废了手脚筋，扔到后山喂妖兽。”
声音渐渐远了。
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一根一根，细细密密地疼。
她不是原主。
可是这副身体是。
那些鄙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这具身体会本能地颤抖。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一个人的脊梁彻底压弯。
姜宁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执法堂到了。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殿宇，飞檐翘角，气势森严。门前的石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像在提醒来人，你踏上的是一个不容辩解的地方。
门前站着一个人。
苏棠。
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身衣裳，月白的长袍一尘不染，发髻上的翡翠步摇在风中轻轻晃动。她站在石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关切，像一个师姐在等自己受惊的师妹。
可姜宁看见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
是一种笃定。
笃定她走不出这座殿。
“姜师妹，”苏棠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执事大人在里面等着呢。你别怕，有什么说什么，师姐会帮你的。”
她的手指很凉。
像蛇的信子，从姜宁的手背上轻轻滑过。
姜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虚弱而感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多谢苏师姐。师姐对我最好了。”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温柔似水。
一个感激涕零。
都假得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
“进去吧。”
执法堂弟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姜宁迈过门槛。
身后，苏棠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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