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音站在桃花树下,满树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她摊开手心,鲜血顺着桃红色的衣袖流淌在双手。
血染红了月白色的宗门服,一滴,两滴,落在树根旁新落的桃花瓣上,溅开成暗红色的斑点。不远处的是斑鸠的叫声。
她身后躺着七百三十二具尸体。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师兄,有厨房的哑婆婆,有藏经阁的瞎眼老叟。有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阿萤,阿萤临死前还在喊她"音音别怕"。有教导她剑法的萧师叔,萧师叔最后一个倒下,手里的剑断成三截,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至死都不相信她真的会动手。
还有她父亲。
宣宗主的尸体靠在石阶最上层,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血已经流干了。
宣音走过去,弯腰把那枚玉佩从他僵硬的手指里掰出来,放进自己怀里。
"父亲,"她轻声说,"下辈子别再逼我了。"
风起了。满树的桃花被吹得簌簌作响,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有些花瓣落在尸体上,盖住了狰狞的面孔,盖住了凝固的血液,远远看去,倒像是这些人只是在花下睡着了。
宣音抬手,从头顶的枝桠间飞下一根细细的桃枝。枝上缀着三两朵半开的花苞,嫩生生的,沾着清晨的露水。她似泣非笑,她将桃枝举到胸口,用灵力化作发簪。
然后她用指尖抵住自己的左眼。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颅骨,但她只是轻轻"嘶"了一声,然后用力一剜。
眼球连着神经被扯出来,温热的,湿滑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血顺着颧骨淌下来,流过嘴角。
簪头多了一颗珠子。浑圆,幽黑,瞳孔里映着漫天的桃花和满地的尸骸,像一面微缩的镜子。
那一瞬间,天地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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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是鸟鸣。
清晨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帘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父亲每天早上例行焚的那炉安神香。门外传来丫鬟轻手轻脚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练功场上弟子们晨起呼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宣音慢慢坐起来。
她抬头看窗外的方向。左眼看出去的世界蒙着一层浅灰,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不如右眼清晰——但依然能看见。
桃木簪子安静地插在发髻里,簪头那颗珠子微微发凉,触感光滑。
桌上有铜镜。赤脚走过去,踩在微凉的地砖上,一步,两步。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带着稚气,有几分尚未收敛的邪佞,左眼漆黑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一次,用一身通天修为外加一只眼睛换一次重生的机会,她要一切逆转。
门被推开了。
"音音,今天起得这么早?"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快来,今日新进了一批内门弟子,你萧师叔说有个好苗子,让你也去看看。"
宣音转过身。
她看着父亲站在门廊下的身影,晨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边,鬓角也还是乌黑的。
"好,"宣音听见自己说,她带着一丝笑意,"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转身回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的桃花簪。簪头那颗珠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窗外那株老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娇嫩,无辜,像是从来没有被血染红过。
宣音对着铜镜慢慢梳妆。她把簪子扶正,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的笑容。
宗门里所有的人都还活着。
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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