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彻底沉作墨黑,沈青梧踏着巷末最后一缕残光,推开自家院门。
两间土坯房隐在昏影中,院墙塌了大半,缺口胡乱钉着几根歪木条,风一吹便吱呀震颤。
摸出火石擦出星火,油灯应声亮起,昏黄光晕将影子斜投在土墙。坐到硬实床沿,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恒温玉盘。
“你究竟是什么物件?”
指尖轻点玉面,低声自语。
玉盘微微升温,似软绒蹭过指腹算作回应,脑海却无半字显现。
“陈废是什么来头?”
再问。
玉盘温度上浮少许,两个淡金字迹缓缓浮现在意识深处,沉凝如镌刻:
“昆仑。”
字迹转瞬黯淡消散。
“昆仑什么?”
指尖叩击玉盘边缘追问,掌心玉器重归凉润,再无半点动静。
轻叹一声,将玉盘搁在枕边土台,往后一倒重重落上陈旧草席。房梁悬着积灰蛛网,夜风钻过窗棂破洞,裹挟院野草涩气息拂过鬓边。
白日景象轮番翻涌:赵大郎一头扎进泥洼、绸缎女子护簪狂奔,还有陈废那句沉如深潭的问话。昨日起卦时玉盘仿佛被无形之物封禁,完全失了推演能力,是穿越至此首次碰壁。
沈青梧骤然坐起,重新握紧玉盘,指腹顺着圆弧边缘摩挲,忽然触到一处米粒大小、打磨光滑的缺口。
“你从前被人摔过?”
话音刚落,玉盘骤烫,热流直冲头顶,三幅画面强行涌入脑海:
首幅是刺破云层的高山,山腰缠满寒雾;
二幅白衣人影立在云雾山门,掌心托着这枚纹路熟悉的玉盘;
末幅天地倾覆,轰鸣震耳,白衣人身形碎作万千光屑,散入漫天尘沙。
幻象骤然中断。
沈青梧僵坐床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跳撞得肋骨发疼。掌心玉盘复归温凉,方才惊天异象仿若从未发生。
“也罢,你不愿讲我便不问。”
指尖抚过那道旧缺口,凑到灯前吹熄烛火。
黑暗裹着夜风笼罩小屋,草席之上辗转难眠,心底反复盘旋一个疑问:陈废一句勿要出摊,凭什么干涉生计?
天光微亮,窗洞漏进浅淡晨光。
沈青梧被胡饼大娘洪亮的喊声惊醒:“沈姑娘!你摊前挤满排队算卦的,还有位绸缎庄胖老爷带随从,要包你整日!”
草草拢起发髻,披上泛白青布裙出门。远远便见瘸腿矮桌前挤满二三十人,摩肩接踵,连胡饼炉旁都站满看热闹的路人。
一名身披织金蜀锦的胖老爷端坐随从搬来的酸枝木椅,捻着蜜蜡手串等候多时。
沈青梧走到摊前落座。
胖老爷猛地起身,满脸堆笑:“沈半仙,我是东市绸缎庄王老板!劳烦算算前几日失窃的上等蜀锦下落!”
袖间玉盘微微发热,一行字迹浮现:赵大郎表舅,专程寻仇而来。
沈青梧面上不起波澜,抬手掷出三枚铜钱。铜光在晨光里旋跳碰撞,稳稳落于桌面纹路。垂眸细看片刻,抬眼语气平淡如闲谈:
“货物不在库房,藏在你家西厢房红漆木箱,钥匙压在二夫人枕下。速速回去尚可完好取回,迟两日便再也寻不回。”
胖老爷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围观人群一片哗然。呆立三息,厉声吩咐随从立刻回府,一行人匆匆冲出西市。
排队百姓瞬间往前涌动,李大娘高声维持秩序。沈青梧拈起铜钱接连起卦,日头自东檐移至西墙,客流换了三批,脚边木屉积了小半屉铜钱,铜光耀眼。
间隙抬眼望向街对面老槐树,浓荫下斜倚着一道玄色身影,黑鞘长刀置在身侧,磨亮刀柄于树影中一闪——是陈废。
目光稍作停留便收回,低头继续给老婆婆卜卦。
夕阳染红檐角,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沈青梧收好铜钱与黄纸,扛起矮桌收摊。再看向槐树,那人早已不见,树根处静静放着一包温热油纸包裹的吃食。
弯腰拾起拆开,一包嵌金桂的桂花糕,甜香扑面而来。
捧着糕点伫立片刻,西市各家陆续收摊,关门、挑担的声响交织,夕阳拉长影子。转身欲归家,鞋尖擦过青草时脚步一顿。
“出来吧。”
槐叶轻晃,碎光飘落,树上传来漫不经心的轻笑:“你怎知我还在?”
沈青梧抬首,陈废斜倚最粗的横枝,玄色衣摆垂落扫过叶片,长腿悬空轻晃,指尖转着一片槐叶。落日暖光柔化了素来冷硬的眉眼,少了几分迫人寒意。
“下来。”淡淡开口。
“树上凉快。”语气带几分戏谑。
“你属猴?”
“属废的。”
沈青梧堪堪压下唇角笑意,捏紧油纸包:“昨日劝我别出摊,今日反倒守在这里替我看摊?”
“你不听劝,我只能过来盯着。”
话音未落,足尖轻点树枝,身形轻落地面,靴底未扬起半分尘土。身形高出一个头,垂眸时压迫感重回周身,眼底却仍带浅淡笑意。
“桂花糕尝了?”看向手中油纸。
“未曾。”
“甜味点心,别放坏了。”
丢下一句,转身离去,长刀鞘身在暮色划出一道沉黑弧线,不多时身影拐入街角,融进渐浓夜色。
沈青梧捏着温热糕点望向离去的方向,掰一小块入口,米糕软糯桂香清甜,甜度恰到好处。
踏碎一路槐花瓣往家走时,袖中玉盘轻轻升温,字迹清晰浮现:
“叫陈废。”
“我知晓。”脚步未停,指尖摩挲油纸褶皱。
玉盘热度再添几分,多出四字:
“并非真名。”
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心中追问真实身份,袖内玉盘瞬间沉寂,再无半点字迹。
暮色层层笼罩街巷,紧攥尚存余温的桂花糕,望向陈废消失的街角。
晚风携桂香拂过衣摆,骤然明白,整件事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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