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在晃荡,像是在倒数,提醒着她随时会断气。
地上两条人影,一条趴着,一条跪着。
跪着的是弥津——眼神呆滞。
她右手匕首,左手拎着新鲜的物件。
心还在颤,血珠滚到镜面上,照出她惨白的脸,也照出她身后站着的男人。
男人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弯腰,指尖蘸血,在镜面上写一字:
「鹜」
写完冲她笑,声音像哄孩子入睡:
“听话,再往下,我就告诉你——你是谁。”
大雨滂沱,雷声贯耳。
熏香四溢的屋内,床榻上的女子骤然惊醒。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忍着晕眩她想起身,一点一点撑起绵软的身体,胸口却传来刺痛。
跟随痛感掀开衣物,看到的是处理过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她撑起身来,靠上床栏,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疏淡的水墨,台子上的瓷器釉色温润,窗外竹影摇动。
清幽,雅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一个过分风雅的地方。
素色帘布被撩起,进来一个男子,见到倚靠在床栏上一脸茫然望着他的弥津,他面露欣喜,快步迎了上来。
“昏迷这么久。”他声音轻颤“你终于醒来了。”
昏迷?
弥津扶额,努力想着什么,可只感到头疼欲裂。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虚弱干哑的声音,“我……又是谁?”
男子闻言微怔,随后是一副悲伤的神情。
他伸手,将她冰凉的手裹完全进自己的掌心。
“都怪我,”他看向弥津的眼神心疼,声音满是懊悔,“我不该让你独自上山……你中了猎户的箭矢,从山坡滚落。我们……我们的孩子没能保住。我本以为只要你能醒来就好,没想到……你竟连我也忘了。”
孩子?
弥津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只有隐约的酸痛,并无其他实感。
她抬起头看向泫然欲泣的男人,重新审视。
只穿了一件外袍,衣带随意地系着,白皙的胸膛隐隐可见,上面似乎还有红痕。
面前的男人俊秀精致,眼尾处微微泛着红,弥津落在他的脸上的视线竟一时离不开。
直觉告诉她,这是个麻烦的男人。
“那你是?”她试探般的问到。
“弥津。”一声低唤,他倾身抱住她,温柔地在她耳边低语“我是竹叙啊,我是你的夫君。”
这个怀抱,这个声音……
好熟悉。
他或许真的与她有旧?
她能感受到抱着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如果是夫妻的话,应该是太过担心才会如此。
温竹叙抱着弥津,将脸埋在她颈侧的发间,控制不住地发抖。
在弥津看不到的地方唇角深勾,双眼睁圆,瞳孔轻颤,死死压抑着某种情绪。
这可真是……
太好了。
自弥津醒来,已悄然过了半月。
她斜倚在榻上,捧着温热的药碗,小口啜饮着温竹叙每日准时送来的汤药。
浓褐的汁液入口,一股怪异的腥甜在舌尖漫开。
起初,闻到这气味时她便感觉异常腥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止不住地干呕。
那时温竹叙总是一手端着药碗,一手为她拍背顺气,直至弥津将他盛来的药喝完。
温竹叙这般待她,貌似比寻常夫妻还要温情的多。
这就是我的……夫君吗?
但是对于那汤药,她总觉着不对劲。
初尝时明明厌恶的不行,可之后她却渐渐喜欢上这味道了,余味残留在鼻腔,每每想到这滋味她不自觉喉间一滚。
三天一服,期间的等待让她焦躁,指尖划磨着掌心期待服药的那一刻。
弥津咽下最后一口药,将那滋味压在舌根。
碗底空了,心里也空了,悬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看向碗底的些许残渣,用指甲将那点渣子挑起仔细闻了闻。
温竹叙对她说这是疗养身子的药汤,但对于温竹叙的这话她心里总发毛。
回想起来,连温竹叙也带着不对劲。
他明明事事周到温柔体贴。
但就是不像一个丈夫。
这些思绪就像一团乱麻,搅得弥津难受。
难道,是她平常无事可做,想的多了些?
应该是的,她已经在床榻上呆了太久,四肢好像都生了锈,也该下床动动了。
念头一起,她便撑着床沿,试探着将双腿挪下地。足尖触到冰凉的地板,一阵虚浮感立刻从脚底窜上来。
腿脚又沉又软仿佛不是自己的,连支撑身体站稳都显得勉强。
弥津咬牙强撑着身体走了两步,便又失去了重心。
地上传来一声闷响,她的膝骨重重的磕在地上。
“嘶……”
没等她回过神来,床板发出咔嗒一声,她撑起身子发现地板陷下去了一点。
她又看向床,高度似乎与先前不一致,床板微微抬起漏出了一丝缝隙。
她努力挪到床边发现床板果然开了一道缝。
弥津的心脏瞬间收缩。
她盯着那道黑黢黢的缝隙。
片刻,伸出手扣住床板边缘,用力向上掀开。
沉木吱呀作响,扬起细微的尘灰。床板之下,是一个隐蔽的空间。
里面凌乱地堆着些东西。
最上面,是一件叠放齐整的黑色衣物。弥津将它拎起,布料入手细腻柔韧,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是一件夜行衣。
她的目光凝固在衣物的前襟。
那里,有一道裂口,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极猛烈的力道贯穿。污渍在破口周围洇开大片,早已干涸板结,却依旧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气。
弥津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是血。
只不过,这是谁的血?
“这件衣服的破口位置和形状……”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夜行衣上那道狰狞的裂口。
目光移向旁边散落的几截布条,上面浸染着大片已呈紫黑色的污渍,散发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血液的、腐烂的气味。
弥津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毒血。”
她扫向旁边,几样零散物件映入眼帘:几枚打造精巧的暗器,一些小巧的瓷瓶陶罐,打开看里面塞着颜色各异的粉末、药丸或浑浊液体。
在这些杂物间,静静的躺着一枚令牌样式的东西。
弥津将它拾起,细细端详。这令牌约莫一个手掌大小,入手沉坠,是玄铁所铸。
一面镌刻着繁复精密的花纹,似鸟非鸟,缠绕着枝叶藤蔓。仔细一看这些花纹又像是什么文字。
她将令牌翻转。
另一面只浮雕一字。
“鹜……”
指尖拂过那凹凸的笔画,某种熟悉的尖锐。
就在此刻房外的回廊尽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方向正是朝这边而来。
来不及将东西归回原状,甚至来不及细想。弥津一把将那件染血的夜行衣、布条、瓶罐连同那枚奇怪的令牌,统统囫囵塞回床板下的暗格,她猛地将床板摁下合拢。
吱呀一声轻响,缝隙消失,地面平整如初。
她几乎是跌回床上,拉过锦被盖到腰间,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盖过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声音停在门外,帘布被撩开。
温竹叙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松垮的外袍,领口散乱,露出一片泛着潮红的肌肤。他脸上也染着不正常的红晕,气息微促,额角凝着细密的汗珠。
“你平日……做什么去了?”弥津盯着他,声音里压着探究,“为何总这副模样回来。”
这副情态,不像寻常活动所致。
温竹叙倒是闻言走到榻边坐下,用袖口拭了拭额角的汗“只是练些体术。”气息渐平,他又接上来说:“我自幼体弱,你也知晓。从前我这副身子一直拖累你,这几日想来,总该强健些,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让你总因我操劳。”
弥津看去,心中疑虑并未消。
“好了,”温竹叙忽然凑近,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轻轻拢入怀中。贴近她的右耳低声耳语“你才刚好,别耗神。休息吧。”这些话像咒语,好似有魔力,不久她竟真的感到了困倦。
弥津被渐渐生出的睡意席卷。
她的意识涣散,在坠入梦乡前一瞬,勉强掀开眼帘。
朦胧视野里,她看见他嘴角缓缓向上扯开,拉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
笑容。
温竹叙轻轻抚拨开着弥津额前的碎发,随后落下一吻。
马上要变得忙起来了,好想一直一直就这么抱着你。
温竹叙回想着那个暴雨夜。
一枚飞镖刺入胸膛,疼痛直达心脏深处。
“可恶”
一声低骂从牙缝中碾出。
鹜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自己再度沦为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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