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
林夜站在凌晨加油站门口。
白天来收容节点——第一次。以前都是晚上十一点到。现在太阳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晒着。水泥地面反射热气。他穿着卫衣。厚的。早上出门时凉的。中午就热了。
凌晨加油站。
城郊公路边。从市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下车后走了十分钟。公路两边是荒地。杂草。没过膝盖的。枯了。黄色的。没有建筑。没有商店。没有人。只有这个加油站。孤零零地杵在公路边。
比星河便利店大三倍。四个加油岛。金属顶棚在太阳下晒着。顶棚的白漆变了色——发黄了。生锈的铁架子上爬着枯藤。冬天冻死的。夏天也没活过来。旁边一栋平房——油站便利店加值班室。平房的墙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灰色的水泥。有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油站灯牌。关着的。白天不亮。铁架子在太阳下晒着。四根柱子。顶部一个长方形的灯箱。"凌晨加油"四个字。红的。褪色了。晚上会亮。现在——暗的。
林夜推门进。
便利店。比星河大一倍。货架更多——六排。两个冷柜。一个小厨房。电磁炉。锅。台面上有调料瓶。一包拆开的泡面。一双筷子。
有人在煮泡面。
姜北。
坐在值班台的椅子上。泡面。筷子。嘴里含着一口面。看到林夜进来——抬了一下头。
第一眼。
高大。比林夜高半头。肩膀宽。短寸头。脸晒得很黑——不是天生的黑。是在太阳底下待出来的。脱了皮的痕迹。鼻梁上有一道晒斑。穿着黑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手臂上有疤。旧的。白的。长的。从肘弯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愈合了。疤收缩了。表面光滑。比周围的皮肤亮。
他在看林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卫衣。黑框眼镜。瘦。偏瘦。手腕上——新的锚点手环。暗的。
"就你？"
两个字。泡面还在嘴里。含混的。
"方岩让我来的。"林夜站在门口。门没关。热气从外面灌进来。
"方岩说派个人来交流。"姜北把面咽了。筷子搁在碗上。"我以为多厉害呢。"
他站起来。比坐着的时候更高。黑色T恤。运动裤。拖鞋。拖鞋跟他不搭——其他都像军人。站姿。肩膀。下巴的线条。拖鞋暴露了他也是下了班的。
他走过来。近了。泡面味和汗味。不是臭。是运动后的。他刚才在外面训练。脖子上有汗渍。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
"林夜。"林夜报了名字。
"知道。方岩说了。"姜北走到他面前。近。不到一米。他的呼吸——平稳的。没有因为刚才的训练而急促。体能好。"听说你连B级都差点没命？还来学？"
"没死。"林夜说。
"没死是运气。"姜北。"上一次B级。侵蚀率多少？"
"六十二。"
姜北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面条在碗里转了一圈。"六十二。你一个人？"
"一个人。苏念远程监控。"
"远程。"姜北重复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屑。"远程能干什么。等你侵蚀率飙到七十的时候远程来得及拉你？"
林夜没有回答。因为姜北说的有道理。苏念说过"七十我拉你出来"。他问了"七十还能拉出来吗"。苏念没有回答。
姜北看了他一眼。不是佩服。不是轻蔑。是——评估。像在看一件工具够不够用。他的目光在林夜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新锚点手环。
"手环是新的。"姜北说。"上一个呢？"
"碎了。"
"怎么碎的。"
"军大衣。B级。人格改写型。侵蚀率九十。"
姜北的手臂上的疤动了一下——肌肉收缩了。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那条疤。手指在疤面上划了一下。快的。不到一秒。
"人格改写型。九十。"姜北说。"你活着出来算运气好。"
"不全是运气。老陈出的手。"
"老陈。"姜北的手指从疤上放下了。"星河那个仓库里的老头？"
"嗯。"
"黄金级？"
"他说他退了。"
姜北没有追问。他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擦了嘴。手背擦的。
"行。放下东西。今晚跟我的班。"
他转身。走回值班台。坐下。继续吃面。
林夜在值班室的角落找到了一张折叠床。军用毯。灰色。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角是直的。军事化的习惯。他把书包放在折叠床上。
窗外。加油站的灯牌。白天不亮。四根铁柱子。城郊公路。没有车。安静的。荒草在路边。枯的。黄色的。
他看了一眼值班台的方向。姜北在吃面。背对着他。背很宽。T恤绷在肩膀上。手臂上的疤在日光灯下发白。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林夜不知道。但他知道——战斗型的收容者。身上的疤不会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锚点手环底下。一道浅浅的印。军大衣那次留下的。不是疤。是手环碎裂时金属划的。浅的。快好了。
两个人。两道疤。两种方式。
他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下。弹簧响。床垫硬。不像便利店的椅子——那是软的。这个是硬的。军用的。
窗外。太阳在移动。影子在地面缩短。中午了。
今晚——灯牌会亮。四根加油岛。城郊公路的夜。不一样的节点。不一样的人。
他把书包打开。拿出日志。黑色硬壳。他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这里是凌晨加油站。不是星河。日志放在这里——不合适。
他拉上了书包拉链。躺下来。折叠床。硬。弹簧在他后背下面响。
天花板。水泥的。一盏白炽灯泡。黄的。不是日光灯——是灯泡。老式的。钨丝的。
他闭了眼。今晚第一班。
他闭了眼。今晚第一班。第一班的意思是——从这里开始，他不再只是星河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了。他多了另一个身份。另一个节点。另一张值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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