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坐在营房的桌案前,账册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叶清澜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与民争利”、“擅权逾制”、“图谋不轨”。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试图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努力里。她低头看着自己因连日忙碌而粗糙的双手,这双手能理清复杂的账目,能设计精巧的经济方案,却挡不住那些藏在礼法、规矩背后的恶意。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她起身添炭,火星噼啪溅起。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战鼓声,一声急过一声,穿透寒冷的夜空。营房外瞬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敌袭——!全军戒备——!”
她猛地站起身。
战鼓声不是从单一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紧接着是号角——北狄人特有的、粗粝而悠长的牛角号,在夜空中撕开一道道口子。营房外,火光开始亮起,先是零星几点,随即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
阮仪冲出营房。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整个后方大营已经乱成一团,辅兵们抱着箭矢箱、粮袋在营房间奔跑,马厩里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蹄铁踏地的声音密集如雨。远处,黑石隘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和模糊的喊杀声。
“阮书记!”一个辅兵队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沾着灰,“北狄人夜袭!至少三路,黑石隘、东岭口、西河滩同时打过来了!将军有令,后方大营进入最高警戒,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转移重要物资,准备接收伤员!”
阮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传令:一队人立即将粮仓、药库、军械库的账册和重要物资向第二储备点转移,动作要快,但不得混乱。二队人,在营区东侧空地上搭建临时救护点,准备清水、布条、止血药粉——有多少拿多少。三队人,清点所有会简单包扎的辅兵和民夫,集中待命。”
辅兵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书记官能在这种时候如此条理清晰。
“快去!”阮仪喝道。
“是!”辅兵队长转身跑开。
阮仪转身回到营房,迅速换上更方便行动的窄袖短袄,将长发用布条紧紧束起。她抓起桌上的互市监印信塞进怀里,又拿起那本记录着北境商路和可疑节点的册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
走出营房时,整个后方大营已经按照她的指令开始运转。
第一队辅兵正扛着粮袋、药箱向营地深处转移,虽然匆忙,但至少有了秩序。第二队人在东侧空地上支起了十几个简易帐篷,架起大锅烧水,白色的蒸汽在火光中升腾。第三队约莫三十余人,大多是些年纪稍长、手脚麻利的辅兵和民夫,正聚集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茫然。
阮仪走到他们面前。
夜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硝烟味,听到远处厮杀声正迅速逼近——北狄人的攻势比预想的更猛烈。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前线将士正在血战,很快就会有伤员送下来。我们没有足够的医官,没有足够的药材,但我们有手,有水,有布。我们能做的,是帮他们清洗伤口,简单包扎,喂一口水,让他们能撑到医官来的时候。”
她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现在,听我安排:会缝补的站左边,手稳的站中间,力气大的站右边。”
人群开始移动。
阮仪迅速将三十余人分成三组:缝补组负责清洗伤口后缝合较大的裂伤;包扎组负责上药、缠绷带;搬运组负责将重伤员抬到指定区域,给轻伤员喂水、保暖。
“记住三条。”她提高声音,“第一,清水冲洗伤口是首要,脏东西不冲干净,包扎了也没用。第二,止血药粉不要省,但也不要乱撒,看清伤口位置。第三,重伤员优先,但不要围堵,保持通道畅通。”
她话音刚落,营门方向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吼。
“伤员来了——让开——!”
第一批伤员被抬了进来。
阮仪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汗臭、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第一个被抬进来的士兵左胸中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半身皮甲。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放这里!”阮仪指向最近的一张草席。
两个辅兵将伤员放下。阮仪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她迅速解开他的皮甲,撕开里衣,露出伤口。箭入肉约两寸,周围皮肉翻卷,血泡不断涌出。
“清水!”她喊道。
一个民夫端来木盆。阮仪接过布巾,浸湿,开始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温热的血沾满了她的手指,黏腻而滑溜。她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伤员压抑的**。
“按住他。”她对旁边的辅兵说。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这是陆骁之前送给她防身的,刀身短而锋利。她在火上烤了烤刀尖,然后对准伤口边缘。
“忍一下。”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伤员说,还是对自己说。
刀尖刺入皮肉,挑开一个小口。伤员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阮仪的手很稳,她记得现代急救中关于异物取出的基本原则:不盲目拔,先扩大创口,减少二次伤害。她小心地扩大切口,然后用刀尖抵住箭头的倒钩,一点点往外撬。
箭头带着血肉被拔出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温热,腥咸。
她顾不上擦,迅速抓起旁边的止血药粉,整瓶倒了上去,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死死压住伤口。
“绷带!”她喊道。
包扎组的辅兵递来布条。阮仪接过,开始一圈圈缠绕。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用力,足够紧。缠到第三圈时,伤员终于缓过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微弱的**。
“抬到重伤区,注意保暖。”阮仪站起身,对搬运组说。
她抹了把脸,手上、脸上都是血。
第二个伤员被抬了进来。这个更惨——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重兵器硬生生砸断的。抬他的辅兵脸色发白,几乎要吐出来。伤员已经昏迷,断臂处用破布胡乱捆着,但血早已浸透,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阮仪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伤势,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死亡。
“清洗断口。”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用最干净的布,蘸清水,轻轻擦,把碎骨和脏东西尽量清掉。然后上药,包扎——包扎要紧,要非常紧,压迫止血。”
她亲自示范。断口处的血肉模糊成一片,白骨茬子刺出来,触目惊心。她咬着牙,用布巾一点点清理,每一下都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抽搐。止血药粉倒上去时,血暂时被压住,但很快又渗出来。
“再上。”她说。
第三包药粉倒上去,血终于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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