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叶婉君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几张供词，“王继贤是徐闻的钱袋子，也是他在军需后勤上掣肘父亲的关键一环。打掉王继贤，等于断徐闻一臂，也能暂时缓解军需压力。”
“可是，仅凭绑匪的口供，还有我听到的碎片信息，能扳倒一个皇商，牵扯到当朝宰相吗？”阮仪理智地分析，“王继贤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反咬一口是绑匪诬陷，或者找替罪羊。那些北边客商，也可能早已离开，无从对证。”
“所以，不能只靠这个。”叶婉君显然已经思虑周全，“绑匪和口供，是我们手里的刀，但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式递出去。苏文卿的父亲，御史中丞苏大人，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刚正不阿，一直对徐相一党把持朝政、贪腐横行不满。我会设法，将王记商号在军需供应中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证据，连同这次绑架指使的嫌疑，以及王继贤私通北边可疑商人的线索，一并悄悄递到苏大人手中。清流御史风闻奏事，只要证据链能形成压力，至少能在朝堂上掀起波澜，逼得王继贤现形，让徐闻不得不有所顾忌。”
她走到墙边悬挂的胤朝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北境防线：“同时，我会写信给父亲，将此事原委告知。让父亲在明日，不，后日的朝会上，就军需短缺、粮草不继之事，强硬表态。北狄陈兵边境，虎视眈眈，此时朝廷却有人暗中推动和谈削饷，简直是自毁长城！父亲需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是谁在不顾边防安危，只顾党争私利！”
她的计划清晰而凌厉，双管齐下，朝堂清流与军中实权同时发力，目标直指王继贤及其背后的徐闻。
阮仪看着烛光下叶婉君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种被纳入羽翼保护下的暖意。她知道，叶婉君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将叶家更直接地推到了与徐闻正面冲突的位置上，风险巨大。
“小姐，一切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叶婉君看向她，眼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我来处理。”她顿了顿，“茯苓会照顾你，我也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这个院子。王继贤一击不成，未必敢立刻再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阮仪点头。
叶婉君重新坐回书案后，铺开信纸，磨墨提笔。她的字迹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先是一封给镇北侯的密信，详细陈述绑架事件、绑匪供词及北商疑点，并阐明自己的反击计划。接着，她又开始草拟另一份文书，显然是准备交给苏文卿父亲的材料，措辞严谨，引据详实，将账目问题、绑架嫌疑和通敌疑云层层递进地联系起来。
阮仪没有打扰，安静地坐在一旁。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精神却因为紧张和思虑而异常清醒。她看着跳跃的烛火，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叶婉君计划的每一个环节，思考着可能出现的变数和应对之策。
夜，在笔墨与思虑中悄然流逝。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依旧漆黑，但已透出些许灰白。
叶婉君终于搁下笔，将两封信分别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护卫，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去歇息吧。”叶婉君对阮仪道，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等消息。”
阮仪回到厢房时，茯苓趴在桌边睡着了，听到动静立刻惊醒。“阮儿姐姐，你回来了！小姐她……”
“小姐自有安排。”阮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没事了，你也去睡吧。”
茯苓不肯，坚持要守着她。阮仪拗不过，只好由她。
接下来的两天，侯府表面平静如常。阮仪“染了风寒”，在房中静养。叶婉君照常处理府务，偶尔外出，行色匆匆。但暗地里，无形的波澜正在涌动。
阮仪从茯苓偶尔带回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京城里似乎有些流言在悄悄传播，关于王记商号供货不实，关于兵部官员与商人往来过密，甚至关于北边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流言细碎，却像水滴石穿，慢慢渗透。
她也能感觉到，院子周围的护卫明显增加了，明暗交替，戒备森严。
第三天傍晚，叶婉君再次来到阮仪的厢房。她的脸色比前两日更加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压抑的阴霾。
“父亲回信了。”她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递给阮仪。
阮仪展开，快速浏览。信是镇北侯的笔迹，言简意赅。他已知晓此事，震怒异常，已在朝会上据理力争，痛陈军需之弊、边患之危，直言有人“蠹国肥私，动摇国本”，反对在此刻和谈削饷。朝堂之上，支持者与反对者争论激烈。
然而，陛下的态度，却耐人寻味。
信的最后几行字，墨迹似乎格外沉重：“……陛下闻奏，初时动容，继而沉吟。徐相出列，言边患当御，然国库空虚，和谈乃缓兵之计，裁汰冗员、核查军需亦为整顿之道，不可因噎废食。陛下最终旨意：申饬兵部督办不力，责其限期彻查军需供应诸事，务必厘清账目，惩处贪渎。然和谈之议，容后再议。彻查之事……陛下点了刑部侍郎李贽主理。”
刑部侍郎李贽，是徐闻的门生，心腹之一。
阮仪抬起头，看向叶婉君。
叶婉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看到了吗？申饬兵部，彻查军需——听起来多么公正严明。可主查之人，是徐闻的人。这‘彻查’，最后会查出什么？无非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顶罪，账目‘疏漏’已‘及时纠正’。王继贤？北商？绑架？都会变成‘子虚乌有’、‘刁@民诬告’。陛下……这是在和稀泥。他既不想让父亲和边军寒心，也不想现在就和徐闻撕破脸。他在等，在看，在平衡。”
书房内炭火依旧，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只有桌上的烛火，在叶婉君冰冷的眼眸中，投下两簇摇曳的、不甘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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