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君的脸色很冷。
“北地的货，绕行山路，不入仓库，直接运往与徐相有关之人的私宅。”她冷笑一声，“你说，这会是什么货？”
阮仪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军械。
或者，更糟的东西。
“暗桩还在查那处私宅。”叶婉君将纸条收回袖中，“但需要时间。王继贤很谨慎，那处宅子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阮仪沉吟片刻。
“小姐，或许可以从别处入手。”她轻声道，“王记做的是正经生意，账目总要过明路。那批货既然货单上写的是皮毛，那入库出库、买卖交易，总要有记录。若能拿到王记的账本……”
“难。”叶婉君摇头，“王记的账房是王继贤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账本更是锁在密室，日夜有人看守。”
“未必一定要拿到账本。”阮仪道，“王记的生意做得大，往来商户众多。那批‘皮毛’总要卖出去，或者‘加工’后卖出去。若能找到买家，或者找到加工这批货的工匠……”
叶婉君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向阮仪，眼神里带着赞赏。
“你倒是会想。”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我会让暗桩留意这方面。”
阮仪低下头。
炭火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茶香还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书卷的墨香。书房里很暖和，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身世的隐患暂时有了应对，王记的调查也有了方向。
但危险，并没有消失。
它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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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阮仪按照叶婉君的吩咐，尽量待在院里，少出门。
茯苓成了她的影子，无论她去哪儿，都紧紧跟着。小丫鬟很机警，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院里的其他丫鬟婆子，看阮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但没人敢多问。
叶婉君的威严，镇得住侯府上下。
但府外，就不一样了。
茯苓偶尔出去采买，回来总会带回一些消息。街口的糖葫芦摊换了人，老张头说那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又来过，这次问得更细了。西街的包子铺老板也说，有人打听侯府丫鬟的事，还特意问了“有没有南边口音的”。
阮仪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王继贤没有放弃。
他在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这种耐心和细致，让人不寒而栗。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里开始准备年货，到处都热闹起来。厨房里飘出蒸糕点的甜香，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下人们忙着洒扫除尘，欢声笑语不断。
但阮仪院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叶婉君一早就被镇北侯叫去了前院，说是要商议年节往来的事。阮仪留在院里，帮着茯苓整理年节要用的东西。绸缎、香料、茶叶，一样样清点，登记造册。
午时过后，前院来了个小厮。
“阮儿姐姐，小姐让你去公账房取一份旧档。”小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牌，“是五年前府里修缮花园的账目，小姐说要核对一下今年的预算。”
阮仪接过对牌。
黄铜制成的对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镇北侯府”四个字，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她看了看天色，冬日午后的阳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青石板上。
“我陪你去。”茯苓立刻道。
阮仪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往公账房走。侯府很大，回廊曲折，连接着各个院落。廊下挂着新换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婆子，都笑着跟阮仪打招呼。小年节的喜庆气氛，冲淡了连日来的紧张。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混合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是年节特有的味道。
公账房在侯府东侧，离主院有些距离。
阮仪和茯苓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花园。冬日里，花园显得有些萧条。假山石上覆盖着薄薄的霜，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株梅树倒是开了花，粉白的花瓣在枝头颤动，散发出淡淡的冷香。
假山群在花园中央，怪石嶙峋，形成许多曲折的小径。平日里这里是丫鬟小厮们偷闲的地方，但今天小年，大家都忙着，花园里空无一人。
阮仪加快脚步。
茯苓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着年节要准备的菜式。她的声音清脆，像铃铛一样，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
走到假山深处时，阮仪忽然停住脚步。
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梅花的冷香，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药味的气息。那味道很淡，混在寒风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阮仪闻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紧。
“茯苓……”她刚开口。
一只手从假山后面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手很大，粗糙，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甜腻的药味瞬间涌入鼻腔，直冲脑门。阮仪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按住她。
茯苓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但很快也变成了闷哼。
视线开始模糊。
假山石在眼前晃动，梅花的粉白色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阮仪用尽最后力气，伸手去抓袖袋——
那里有一枚铜制的书签，是叶婉君前几日赏的，用来固定纸张。
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铜片。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铜书签从袖口滑落，掉在假山下的枯草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寒风吹过，梅花瓣簌簌落下，覆盖在书签上。
花园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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