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君看完,抬头看向阮仪,眼神复杂:“这些……你何时查的?”
“断断续续,有些是接手账目后发现的,有些是平日听营中将士闲聊记下的。”阮仪道,“原本只想留个底,以防王记再耍花样。没想到,现在能用上。”
“你想把这些散播出去?”
“不是全部。”阮仪摇头,“全部抛出,反而显得刻意。我们可以选几桩最典型、最容易查证的事,通过合适的渠道,一点一点放出去。比如……王记供应的冬衣掺沙,这事营中许多将士都知道,一查便知真伪。”
叶婉君沉思片刻:“渠道呢?这些消息,如何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这就是小姐要留意的事了。”阮仪将纸笺推近些,“京城之中,有哪些文人清流、言官御史,与徐相不睦?有哪些茶楼酒肆,是官员们私下议论朝政的地方?有哪些说书先生、抄书人,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叶婉君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移动,从青砖缝移到书案脚。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御史台奏议汇编》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明。”她缓缓道,“此人出身寒门,性情刚直,曾三次弹劾徐闻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虽未成功,但名声在外。”
“还有呢?”
“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景和,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虽不直接与徐闻冲突,但多次在经筵上讲‘为相者当以天下为公’,暗指徐闻结党营私。”叶婉君转身,“此外,京城有几家书院,山长多是致仕的老臣,对朝政常有议论。‘清风楼’茶楼,是不少不得志的文人聚集之地,常有讽喻时政的诗文传出。”
阮仪将这些名字和地点记在心里。
“但这些渠道,我们如何接触?”她问,“小姐是侯府千金,直接与言官、清流交往,恐惹人非议。”
叶婉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有一丝决绝:“我不能直接出面,但有人可以。”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我父亲在军中的旧部,有些已经调任京城,或在京中有宅邸。他们的家眷,可以走动。此外,我母亲生前,与几位诰命夫人有往来,虽然这些年疏远了,但情分还在。”她放下笔,“我会重新联络这些人。至于那些文人清流聚集的地方……”
她看向阮仪。
阮仪明白了。
“奴婢可以。”她平静地说,“丫鬟身份,出入市井,不会引人注目。只是需要小姐提供一些……引荐或信物。”
叶婉君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将玉佩递给阮仪,“京城‘墨韵斋’的掌柜,曾受我母亲恩惠。你持此玉佩去,他会帮你。墨韵斋表面是书铺,实则是文人雅集之所,陈景和偶尔会去那里淘书。”
阮仪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质温凉,带着叶婉君的体温。
“奴婢明白。”
“此事需谨慎。”叶婉君叮嘱,“消息要放得自然,像是无意间泄露,而不是刻意传播。一次放一点,让听到的人自己去查证,去联想。等朝中有人开始质疑王记、质疑军费流向时,父亲再在朝堂上发声,便顺理成章。”
阮仪点头:“奴婢会把握好分寸。”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送早膳来了。叶婉君示意阮仪将纸笺收好,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平日的神色。
门被推开,两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阮仪上前帮忙布置碗筷,动作娴熟自然。
用过早膳,叶婉君让其他丫鬟退下,只留阮仪在书房。
“还有一事。”叶婉君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阮仪,“这是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军中历年与王记往来的详细记录,包括几次验货不合格却被迫接收的批注。父亲说,这些可以作为佐证,但如何使用,由你斟酌。”
阮仪接过册子,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累积的记录。每一页都有签押,有些是军需官,有些是校尉,最后一页甚至有一个模糊的指印——那是某个不识字的老卒,以指代笔。
这些纸页,记录的不只是数字,还有边军多年来的憋屈和无奈。
她合上册子,郑重收入怀中。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叶婉君看着她,忽然问:“阮儿,你怕吗?”
阮仪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怕。”她诚实地说,“但怕没有用。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只能往前走。”
叶婉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今日起,你可以自由出入侯府,但需每日向我禀报行踪。需要银钱打点,直接去账房支取,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
阮仪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将书房内的凝重和谋划隔绝。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丫鬟们浆洗衣物的声音,木槌敲打石板,有节奏地响着。
阮仪站在回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是腊梅的冷香,还有侯府特有的、混合着木料、书籍和熏香的气息。她握紧袖中的玉佩和册子,指尖能感受到玉的温润和纸页的粗糙。
京城暗流,已经涌动。
而她,要在这暗流中,投下一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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