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她记录着郑文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逻辑漏洞,每一个自相矛盾之处。
“价格波动正常”——那为什么只许皇商涨价,不许军中另寻低价?
“质量有保障”——那为什么实际问题频发,却不准军中自查自纠?
“违反规制”——那规制本身,是不是已经成了保护既得利益者的工具?
她写得很细,字迹工整。墨香混着帐内残留的炭火味,钻进鼻腔。
叶啸天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郑主事,”他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哪怕皇商供应价高质次,我军也只能忍着,不能另想办法?”
“侯爷言重了。”郑文昌说,“若有问题,可以向上反映,由兵部、户部协调解决。但军中自行采买,绝不可行。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为了杜绝腐败。”
“腐败?”叶啸天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郑主事,你知不知道,因为王记供应价高,我军每年要多花多少冤枉钱?因为质量低劣,多少将士的冬衣不御寒,多少箭镞射不穿敌甲?这些,你兵部督饷司,管不管?”
郑文昌脸色发白。
周明远插话道:“侯爷,话不能这么说。朝廷规制,自有道理。若各军都自行其是,还要朝廷何用?还要户部、兵部何用?今日你京郊大营可以另寻供应商,明日其他军营也可以效仿,长此以往,朝廷对军需的控制力何在?对军队的掌控力何在?”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阮仪笔尖一顿。
控制力。掌控力。
原来如此。
不是钱的问题,不是质量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徐闻要的不是军需供应顺畅,而是通过控制军需,来控制军队。王记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缰绳。他要用这根缰绳,勒住叶家军的脖子。
帐内陷入僵持。
烛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郑文昌额角渗出细汗,周明远下巴抬得更高,一副“规矩就是规矩”的倨傲模样。叶婉君胸口起伏,显然在压抑怒火。叶啸天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郑文昌忽然又开口了。
“侯爷,”他说,“下官奉命核查,需要查看近三年所有军需细账。包括采买、库存、发放、损耗,所有明细。今日时间仓促,账目繁多,下官打算将账册带回兵部,仔细核对。”
帐内一片死寂。
带回兵部?
阮仪抬起头。
近三年所有细账,那是多少本册子?搬回去,要核对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在这期间,京郊大营的军需采买要不要继续?如果继续,是不是只能继续用王记?如果不继续,军中物资断了怎么办?
而且——账册一旦离开军营,会发生什么?涂改?伪造?遗失?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
这是明晃晃的拖时间、找茬、制造把柄。
叶啸天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郑文昌,眼神像刀一样。
“郑主事,”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要把我京郊大营三年的账册,全部搬回兵部?”
“这是核查的必要程序。”郑文昌硬着头皮说,“账目繁杂,在军营核对,恐耽误侯爷军务。带回兵部,有专人负责,核对清楚后,自会完整归还。”
“若核对出问题呢?”叶啸天问。
“那就要按朝廷律法处置。”郑文昌说,“该追责的追责,该补缴的补缴。”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
叶婉君猛地站起来:“郑文昌!你这是故意刁难!三年账册,搬回兵部,要核对到什么时候?在此期间,我军军需采买如何运作?若耽误了边防大事,你担得起吗?”
“叶小姐息怒。”郑文昌也站了起来,但气势弱了许多,“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叶啸天打断他,“兵部尚书?还是徐相?”
郑文昌脸色煞白,不敢接话。
周明远见状,也站了起来:“侯爷,郑主事是按规矩办事。您若觉得不妥,可以向朝廷上奏。但今日核查,账册必须带走。这是朝廷的旨意。”
“旨意?”叶啸天笑了,“圣旨呢?拿来我看看。”
周明远噎住了。
帐内空气像要炸开。
阮仪看着这一切,大脑飞速运转。郑文昌的慌张,周明远的强硬,叶啸天的怒火,叶婉君的焦急——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交织。
不能让他们带走账册。
绝对不能。
但怎么阻止?硬拦?那是抗旨——虽然没有圣旨,但“朝廷旨意”这顶帽子扣下来,叶家军占不到理。讲道理?对方根本不想讲道理。
她目光扫过案上自己整理的那些表格,扫过郑文昌额角的汗,扫过周明远倨傲却微微发抖的手指。
有了。
就在叶啸天要发作的那一刻,阮仪忽然放下笔,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侯爷,小姐,两位大人,”她声音平静,像一汪深潭,“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一个丫鬟,在这个时候插话?
郑文昌皱眉,周明远露出不屑的表情。叶婉君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问。叶啸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阮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郑文昌。
“郑大人要核查账目,是为了防止虚耗,确保军需用度合规,对吗?”
郑文昌愣了一下,点头:“正是。”
“那核查的目的,是确认账目是否真实,物资是否账实相符,对吗?”
“……对。”
阮仪转向叶啸天:“侯爷,既然郑大人要查,不如换个方式,既能让大人完成核查,又不耽误军中事务。”
“什么方式?”叶啸天问。
阮仪看向郑文昌,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既然大人担心账目有问题,不如当场随机抽检几批重要物资的账实相符情况。请大人指定几样物资,我们立刻去仓库清点数量、查验质量。清点过程,由郑大人、周大人、以及随行书吏共同监督,结果当场记录,各方画押确认。”
她顿了顿,目光依然平静:“若抽检无误,是否可证明我军账目大体可信,无需全部带回,以免耽误军务?”
帐内再次安静。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不再跳动。帐外风声停了,连远处的马蹄声都消失了。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郑文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明远脸色变了。
叶婉君眼睛一亮。
叶啸天看着阮仪,眼神深了深。
阮仪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指尖沾着一点墨渍。帐内的炭火味、墨香味、还有郑文昌身上那股熏香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
这个提议,看似退让,实则把难题抛了回去。
你要查,可以。但别想拖时间、找茬。当场抽检,当场出结果。如果抽检没问题,你还有什么理由带走全部账册?如果抽检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可就一目了然了。
而且,随机抽检,主动权看似在郑文昌手里,实则不然。
阮仪早就把库存账目记在心里了。王记供应的那些问题物资,放在哪个仓库,哪个批次,她清清楚楚。郑文昌若想刁难,大概率会抽检那些“不合规制”的非皇商采购——而那些,恰恰是她暗中核实过,相对规范的。
至于王记的物资……
她抬起眼,看向郑文昌。
“郑大人,”她轻声问,“您觉得呢?”
郑文昌额角的汗,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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