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那丝鱼肚白逐渐扩散,将深蓝色的天幕染成灰白。侯府从沉睡中苏醒,厨房升起炊烟,早起的仆役开始洒扫庭院。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有少数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阮仪几乎一夜未眠。
她回到西院丫鬟房时,天已经快亮了。同屋的丫鬟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阮仪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铺,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牢里的审讯场景——老赵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从浑浊转为狠厉的眼睛,还有叶婉君转身时微微起伏的肩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卯时三刻,侯府前院传来钟声。
那是召集所有管事和有头脸仆役的信号。钟声浑厚悠长,穿透清晨的薄雾,在府邸各处回荡。阮仪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她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
“阮儿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敲钟了?”同屋的小丫鬟揉着眼睛问。
“不知道。”阮仪平静地说,“快些收拾吧,别让管事等。”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上那支银簪。走出房门时,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落叶飘在青石板上。
前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管事们站在最前面,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神情各异。仆役们按等级站在后面,低声交谈着,猜测着大清早召集众人的原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阮仪走到丫鬟队伍里,站在靠后的位置。她能听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听说昨晚出事了……”
“李管事被叫去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翠浓她爹也被叫走了。”
“大小姐亲自下令敲的钟,肯定不是小事。”
阮仪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的几株杂草上。晨露在草叶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早饭香味——米粥的清香,蒸馒头的面香,还有厨房正在煎炸的油香。
叶婉君来了。
她没有穿平日习武的劲装,而是一身深青色绣银纹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佩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茯苓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叶婉君身上。她走到前院正厅前的台阶上,转过身,目光扫过下方众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冬日里刮过原野的寒风,冷冽而锐利。
“把人带上来。”叶婉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四个护院押着两个人从侧门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李管事。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的绸缎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乱。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护院拖着走。跟在他后面的是翠浓的父亲——侯府外院的一个小管事,平时负责库房杂物的清点。他比李管事更不堪,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翠浓站在丫鬟队伍的前排,看见父亲被押上来,整个人僵住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跪下。”叶婉君说。
护院踢在李管事和翠浓父亲的腿弯处,两人扑通跪倒在青石板上。李管事闷哼一声,翠浓父亲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叶婉君从茯苓手中接过木匣,打开。
她从里面取出一叠纸张——那是账本,还有几封信。晨风吹过,纸张哗啦作响。她将账本翻开,展示给众人看。
“李德福,”叶婉君念出李管事的全名,“侯府采买管事,任职十二年。经查,过去三年间,利用采买之便,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贪墨府银共计一千八百两。”
她每说一句,李管事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
“这些,”叶婉君举起那几封信,“是你与外界可疑人员的通信。信中提及侯府物资采购明细、账目往来,甚至涉及军需供应。李德福,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管事浑身颤抖,终于抬起头,涕泪横流:“大小姐,小人冤枉啊!那些信……那些信是小人一时糊涂,被人骗了!小人不知道他们是……”
“不知道他们是徐相的人?”叶婉君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那清风茶馆的孙掌柜,你每月初一、十五都去见他,也是被人骗了?”
李管事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叶婉君不再看他,转向翠浓的父亲:“王顺,库房管事。经查,你与李德福勾结,在库房清点中做手脚,协助其掩盖贪墨事实。此外,你家中搜出白银五百两,金镯两对,玉簪一支,这些都不是你一个库房管事的月例能攒下的。”
她从木匣里又取出几样东西——一对沉甸甸的金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还有几锭银元宝。护院将这些赃物放在青石板上,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翠浓的父亲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小人……小人只是……李管事说……说分我一些……小人不敢不从啊……”
“不敢不从?”叶婉君冷笑,“五百两银子,两对金镯,一支上等玉簪,这叫‘一些’?”
她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转向人群。
“侯府待你们不满。”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月例,给你们体面。可有些人,吃着侯府的饭,穿着侯府的衣,却做着挖侯府墙角的事。”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鸟雀的鸣叫声。但前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德福,王顺,”叶婉君一字一句地说,“贪墨府银,勾结外贼,证据确凿。按大胤律,贪墨百两以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勾结外贼刺探军情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每个人心头。
李管事和翠浓的父亲同时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护院,”叶婉君下令,“将二人押送京兆府,附上罪证供词,请官府依法处置。”
“是!”四个护院齐声应道,上前拖起两人。
李管事被拖走时,裤裆处湿了一片,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水痕。空气中飘来一股尿骚味,混合着清晨的湿气,令人作呕。翠浓的父亲则像一滩烂泥,完全失去了意识,被护院架着拖走。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别过脸去。
翠浓终于反应过来,她冲上前,扑通跪在叶婉君面前:“大小姐!大小姐开恩啊!我爹他……他一定是被李管事骗了!他胆子小,不敢不从啊!求您饶他一命,求您……”
她的声音嘶哑,眼泪糊了满脸,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叶婉君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翠浓,”她说,“你父亲涉案,证据确凿。但经查,你本人并未直接参与贪墨。”
翠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