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
窗纸透进灰白色的光,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她躺在床上,能听见院子里扫地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那是负责洒扫的婆子,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西厢房比丫鬟房宽敞许多,有一张真正的床,而不是通铺。床帐是素色的细棉布,被褥干净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下那张书桌上,文房四宝整齐摆放,砚台里还有昨夜研好的墨,已经干了。
阮仪穿好衣服,走到窗边。
院子里,叶婉君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一身劲装,正在练剑。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划破空气的声音凌厉而清脆。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带着力量,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的鹰。
阮仪看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房间。
她需要尽快适应新环境,也需要尽快开始叶婉君交给她的任务——找出侯府里的内鬼。
早饭后,阮仪去了账房。
账房在侯府外院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前有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屋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的噼啪声和翻动账册的沙沙声。管账的老先生姓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埋头核对账目。
“周先生。”阮仪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周先生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阮姑娘来了。”
这个称呼让阮仪微微一怔。从前她来账房,周先生都叫她“阮丫头”,或者直接叫“你”。现在叫她“阮姑娘”,显然是因为她搬进了大小姐院子,身份不同了。
“大小姐让我来取近三年的采买账册。”阮仪说,“特别是与军营相关的。”
周先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近三年的?”他放下手中的笔,“那么多账册,阮姑娘一个人看得过来吗?”
“慢慢看。”阮仪走进屋里,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墨香和纸张陈旧的味道,“大小姐说,军饷之事关系重大,账目必须理清。”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前。架子上堆满了账册,用麻绳捆着,按年份分类。他抽出一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细小的金粉。
“这是乾元二十一年的。”他把账册放在桌上,“乾元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我一会儿找出来。”
“多谢周先生。”
阮仪在桌边坐下,翻开账册。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每一笔采买的物品、数量、价格、经手人。她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眼睛在那些数字和名字上停留。
她不是在真的查账——那些数据她早就分析过了。她是在观察,观察周先生的反应,观察账房里其他人的动静。
屋里除了周先生,还有两个年轻账房,一个在抄录,一个在打算盘。他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警惕。
阮仪看了一个时辰,起身告辞。
“剩下的账册,我明日再来取。”她说。
周先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阮仪抱着账册走出账房。晨光已经变得明亮,院子里人来人往,有送菜的、有打扫的、有传话的。她沿着回廊走,脚步不快,眼睛却在观察四周。
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外院方向走来,穿着管事服色,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正和一个小厮说话。那是外院二管事,姓李,翠浓的父亲。
阮仪放慢脚步。
李管事的声音隐约传来:“……浆洗房那边,你去看看,别让她们偷懒……”
“是,李管事。”小厮应道。
“还有,”李管事压低声音,“告诉翠浓,让她安分些,别再生事。”
小厮点头哈腰地走了。
李管事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账房方向走去。他没有进账房,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守门的老仆说了几句话,又转身离开了。
阮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中一动。
她抱着账册回到叶婉君的院子,茯苓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阮仪,茯苓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阮姐姐回来了。”茯苓的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笑,“账册取来了?”
“取了一部分。”阮仪把账册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茯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茯苓眨眨眼:“什么事?”
阮仪示意她靠近些,压低声音:“你去找几个相熟的姐妹,悄悄传个话——就说大小姐因为军饷的事心情烦闷,打算彻底清查近几年的所有采买账目,特别是军营相关的,连经手人都要一一核对。”
茯苓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阮仪说,“但这话要传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是故意放风。”
茯苓想了想,点点头:“我明白了。阮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阮仪补充道,“传话的时候,要显得忧心忡忡,说大小姐这次动了真怒,谁要是账目不清,怕是要重罚。”
“好。”
茯苓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阮仪看着她离开,然后拿起账册,走进西厢房。她把账册放在书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在等。
等风声传开,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
午后,阮仪又去了一趟账房。
这次她没取账册,只是站在门口和周先生说了几句话,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周先生回答得很谨慎,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阮仪注意到,账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那两个年轻账房不再像上午那样偶尔抬头看她,而是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周先生的话也比平时少,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阮仪没有多留,很快告辞。
她走出账房,没有立刻回内院,而是绕到账房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几丛竹子,长得茂密,正好可以藏身。她躲在竹丛后,透过缝隙看向账房门口。
等了约莫一刻钟,她看见李管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直接走了进去。账房的门关上,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有些急促。
阮仪屏住呼吸。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李管事出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脚步匆匆,朝外院方向走去。走到拐角处时,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了一个路过的小厮。
那小厮接过东西,点点头,转身朝内院方向跑去。
阮仪认得那个小厮——是浆洗房那边跑腿的。
她心中了然。
李管事果然在给翠浓传递消息。
阮仪没有立刻离开,又在竹丛后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小厮从内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交给了李管事。李管事接过,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阮仪从竹丛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管事频繁活动,翠浓在浆洗房也不安分——这对父女,到底知道什么?又想做什么?
她需要更多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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