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推开西厢房的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
远处侯府大门的方向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是外院在准备出行用的车马。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
三日后,她将跨上马背,穿过那道她进府以来从未踏出过的大门。门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京郊大营又是什么样子?那些账目背后,藏着多少她尚未触及的秘密?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某种催促,也像某种警告。
***
三日后,辰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镇北侯府大门外,三匹骏马已经备好,马鞍上挂着水囊和简单的行囊。马匹打着响鼻,白色的雾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烟。
阮仪站在台阶下,身上穿着茯苓送来的骑装——一套靛青色的窄袖短袄配同色长裤,腰间束着深色腰带,脚上是厚底短靴。头发全部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干练许多,也陌生许多。
茯苓帮她整理着衣领,低声嘱咐:“路上小心些,军营不比府里,规矩多,人也杂。”
“我知道。”阮仪点头。
叶婉君从府门内走出来。她今日也是一身骑装,不过是玄色镶银边的款式,更显英气。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腰间佩着短剑。她扫了阮仪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会骑马吗?”
“回小姐,不会。”
“无妨。”叶婉君走到一匹枣红色骏马旁,拍了拍马颈,“这是‘追风’,性子温顺。你先上去,我教你。”
阮仪看着那匹高大的马,深吸一口气。在现代,她只在景区骑过被人牵着的马,从未真正驾驭过。她按照叶婉君的指示,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身体晃了晃,险些摔下来。
“腰挺直,重心稳住。”叶婉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怕,它不会乱动。”
阮仪咬紧牙关,再次用力,这次终于翻身上马。马背比她想象中高,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她抓紧缰绳,掌心渗出细汗。
叶婉君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她回头看了一眼阮仪:“跟着我,放松些,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是。”
第三匹马由一名亲卫牵着,马上驮着些简单的行李。
叶婉君一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阮仪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夹了夹马腹,追风果然温顺地跟了上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晨光渐亮,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起的行人看见马队,纷纷避让。阮仪坐在马背上,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这座古城——青灰色的屋瓦连绵起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味道。
出了城门,景象陡然开阔。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稻茬在晨光中泛着枯黄的光泽。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淡墨勾勒的轮廓。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有些凉,但很清爽。阮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未知的味道。
叶婉君放慢了速度,与阮仪并辔而行。
“骑马的要领,在于与马合为一体。”她声音平静,像在授课,“腰要放松,随着马的节奏起伏。手不要抓得太紧,缰绳是沟通的工具,不是勒紧的绳索。”
阮仪试着照做。起初她身体僵硬,马每走一步都颠得她东倒西歪。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马背起伏时,她的腰胯也跟着微微起伏,像坐在摇晃的船上。追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适应,步伐更加平稳。
“学得很快。”叶婉君看了她一眼。
“是小姐教得好。”
“军营离京城二十里,我们慢些走,午时前能到。”叶婉君望着前方,“路上你可以看看,这就是大胤的京郊,也是京城的第一道屏障。”
阮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官道笔直延伸,两旁偶尔能看到零散的村落,土坯房低矮简陋。田埂上有农人扛着农具走过,看见马队,停下脚步张望。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哨塔的轮廓。
“军营……是什么样子?”阮仪问。
叶婉君沉默片刻,才说:“和府里完全不同。那里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流水,只有帐篷、栅栏、操练场和兵器架。空气里永远有汗味、尘土味和马粪味。士兵们说话粗声大气,操练时喊杀声震天。你会不习惯。”
“但小姐很习惯。”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叶婉君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父亲驻守北疆时,我五岁就跟着他在军营里跑。士兵们教我骑马射箭,教我辨认兵器,教我如何在野外生存。军营对我来说,比侯府更像家。”
阮仪看着她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望着远方,眼神里有种阮仪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场的光芒。
“所以小姐才要查清军饷的事。”阮仪轻声说。
叶婉君收回目光,看向她:“那些士兵,很多人从十六七岁就入伍,一待就是十几年、几十年。他们离家千里,把命交到主将手里,为的是什么?是保家卫国的信念,也是那份军饷——那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指望。”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阮仪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如果有人连这份指望都要夺走,”叶婉君说,“那就不配为将,不配为官,更不配为人。”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阮仪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
午时前,他们抵达了京郊大营。
还未靠近,阮仪就感觉到了变化——空气中的气味变了。尘土味更重,夹杂着皮革、金属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大量男性聚集的体味。远处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像闷雷滚过地面。
营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两座高达三丈的木制哨塔,中间是厚重的包铁木门。哨塔上站着持弓的士兵,身影在阳光下像剪影。营门外插着旗帜,黑底金边的“叶”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门两侧站着两排卫兵,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叶婉君的马还未到营门,守门的士兵已经认出了她。
“大小姐!”
卫兵们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阮仪跟着叶婉君策马入营。
营内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帐篷像白色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士兵们列队行进,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操练场上,数百名士兵正在练习枪阵,长枪刺出时带起破空之声。远处是马厩,传来马匹的嘶鸣和马蹄刨地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草料味,还有炊烟的味道——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几个大灶冒着白烟,伙夫正在分发食物。
一切都有序,一切都有力,一切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属于力量的美感。
但也带着肃杀。
阮仪注意到,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没有笑容。他们的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像绷紧的弓弦。这里没有侯府里的闲适安逸,只有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
“下马。”叶婉君已经翻身下马。
阮仪学着她的样子,左脚脱镫,右腿一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马背上的颠簸让她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但她没表现出来。
一名穿着皮甲的中年将领快步走来,抱拳行礼:“大小姐。”
“张校尉。”叶婉君点头,“父亲在何处?”
“侯爷在中军帐议事,吩咐说大小姐到了直接去军需处。”张校尉说着,目光扫过阮仪,带着审视,“这位是……”
“我的贴身丫鬟阮儿,带来协助核对账目。”叶婉君语气平淡,“带她去见刘军需。”
“是。”
叶婉君转向阮仪:“刘军需负责营中所有粮草军械的入库出库,你跟着他,把近三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有什么问题,记下来,晚上报给我。”
“是。”
“张校尉,带路。”
阮仪跟着张校尉穿过营地。士兵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军营里很少见到女子,尤其是这样年轻的女子。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但她挺直腰背,目不斜视。
军需处位于营地西侧,是一排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简易房舍。房舍前堆着些麻袋和木箱,几个士兵正在清点物资。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药材混合的气味。
张校尉推开一扇门:“刘军需,大小姐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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