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握着那串黄铜钥匙走回西厢房。钥匙在手中微微发烫,像刚从一个火炉里取出来。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西厢房第三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她推门进去,同屋的丫鬟春杏正在灯下绣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阮仪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钥匙放在桌上。铜钥匙碰撞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浆洗房的方向已经安静了,但那种沉闷的捶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她翻开茯苓下午送来的那叠礼单记录,第一页上记录着中秋时各府送来的节礼。烛火跳动了一下,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阮仪的目光落在“兵部侍郎徐府”那一栏,后面跟着的礼单内容很寻常,但送礼的日期,比惯例早了整整十天。
***
升为三等丫鬟后的第五天,阮仪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作息。
清晨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西厢房的院子里便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阮仪推开房门,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春杏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木桶碰撞井沿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阮儿姐姐早。”春杏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春杏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圆脸,眼睛很亮,说话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侯府外院做事,性格单纯,对阮仪这个新来的同屋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毕竟,能在翠浓的陷害下全身而退,还得了小姐提拔的,整个侯府也没几个。
“早。”阮仪回以微笑,走到井边舀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阮仪用布巾擦干脸,回到房间换上三等丫鬟的淡青色襦裙。布料比之前粗使丫鬟的细软许多,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她对着铜镜将头发梳成双丫髻,插上那支银簪——现在这簪子不仅是装饰,更是她唯一的防身工具。
收拾妥当,阮仪拿起那串钥匙,走向书房旁的小库房。
小库房位于书房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厢房,门是厚重的榆木,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阮仪取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能听到机簧咬合的咔哒声。门推开,一股陈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三面墙都是到顶的木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账册、文书卷宗和一些不常用的笔墨纸砚。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砚台和几支秃笔。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阮仪走到最左侧的木架前,按照茯苓的吩咐,开始整理往年的账册。
她将账册按年份分类,从最早的永昌三年到最近的永昌十五年,一共十二年的账目。每一年的账册又分为内院开支、外院开支、田庄收入、商铺收益等不同类别。阮仪一边整理,一边在脑海中构建信息树状图——这是她在现代工作中养成的习惯,将复杂信息结构化,便于检索和分析。
手指翻过泛黄的纸页,墨迹有些已经晕开,但数字依然清晰。阮仪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米面粮油、布匹绸缎、炭火灯油、胭脂水粉……侯府的开支庞大而琐碎,但每一笔都有记录。
她忽然停下手。
永昌十四年,也就是去年的账册中,内院开支的“灯油”一项,每月消耗量稳定在三十斤左右。但到了永昌十五年,也就是今年,同样的月份,灯油消耗量却增加到四十五斤。
阮仪皱了皱眉。
侯府内院的人数没有明显变化,照明需求应该基本稳定。她起身走到另一排木架前,找出小厨房的账册——小厨房负责内院下人的伙食,对人数变化最敏感。翻开账册,米面消耗量确实没有大的波动。
那么,多出来的十五斤灯油,用在哪里了?
阮仪将这个疑点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本子是她用裁剩的宣纸自己缝制的,巴掌大小,用炭笔记录。她写下“永昌十五年,灯油异常增加,需核对”,然后继续工作。
***
午后,茯苓来了小库房。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珍珠簪,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干练。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阮儿,账册整理得如何了?”茯苓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阮仪起身行礼:“茯苓姐姐。已经按年份分类完毕,正在核对各项目间的关联。”
茯苓走到长桌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翻页时几乎没有声音。
“小姐让我来看看。”茯苓放下账册,目光落在阮仪脸上,“三日后要交上个月账目的简报,你可有头绪?”
“有的。”阮仪从桌上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奴婢整理的框架。”
茯苓接过,翻开。册子上用炭笔绘制了简单的表格,将上个月的支出分为“固定开支”、“可变开支”、“特殊开支”三大类,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了具体项目。表格右侧还有一栏“备注”,记录了一些异常数据。
茯苓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你想出来的?”她问。
“是。”阮仪垂下眼帘,“奴婢觉得这样分类,更容易看出问题。”
茯苓没有立刻说话。她继续翻看册子,目光在“备注”栏停留了很久。那里记录着几个疑点:小厨房的炭火消耗比上月增加两成,但天气并未明显转冷;书房用的宣纸,本月消耗量是上月的三倍,但小姐最近并未大量书写。
“这些……”茯苓抬起头,“你都核实过了?”
“奴婢核对过库房出库记录,确实如此。”阮仪顿了顿,“不过,也可能是正常波动。奴婢只是记录下来,供小姐和姐姐参考。”
茯苓点了点头,将册子放回桌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柔和了些许。
“做得不错。”她说,“不过,在侯府做事,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茯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侯府里人多眼杂,你刚升上来,盯着你的人不少。翠浓虽然去了浆洗房,但她父亲还在外面。”
阮仪心中一凛:“谢姐姐提醒。”
茯苓转过身,看着她:“小姐让你看往来的书信和礼单,是信任你。但这些东西,涉及侯府与各府的关系,甚至涉及朝堂,你要格外小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放在桌上:“这些是小姐与京郊军营往来的普通文书副本,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格式和内容。记住,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出去。”
“是。”
茯苓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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