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风从窗缝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影子落在谢明姝的眼底。她还坐在桌前，手指按着那张写着“顺藤摸瓜”的纸，墨迹还没干，“宜”字写得很重，像是刻进纸里。
她闭上眼睛。
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冬天。胡姨娘躺在床上，脸色发青，手背上的血管是紫色的。她端药给母亲喝，柳氏突然出现，说这药太烈，夫人受不了，就把药倒进炭盆，冒出一缕白烟。那一夜，母亲咳了三次血，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家里人都说是累死的。没人问真相，也不敢问。
再睁眼，已经是及笄那天。屋里有很多客人，萧承渊没来，柳氏却跪在父亲面前哭，说她和外男私通，还有书信作证。信摊开，字迹像她的，但墨是新的。父亲大怒，当场撕了婚书。她想辩解，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烧了一样——后来才知道，那晚茶里被人下了哑药。
画面一变，到了秋天。她被关在地窖里，棺材都准备好了，只等圣旨下来。她用指甲抓棺盖，留下十道血印。外面传来谢清林的声音：“姐姐别怪我，你不走，哪有我的今天？”她咬破舌尖，用血在袖子上写下“谢家冤”，但这封血书没能送出去。
她睁开眼。
灯芯响了一声，纸抖了一下。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手指慢慢划过纸面，从“宜”字到“顺藤摸瓜”，最后停在角落的一滴蜡油上。她不动声色，把纸折好，放进针线盒底层，压在藕色丝线下面。
她站起来，推开半扇窗户。
风吹进来，鸦青色的衣服贴在身上，袖口的莲花暗纹若隐若现。院子里树影晃动，静澜院的匾额在月光下发亮。那是母亲写的四个字：心若澄明，波澜不惊。可现在她明白了，一直忍着安静活着，换不来活路。
她轻声说：“这一世，我不再让人摆布。”
声音很小，连屋檐下的铜铃都没响。
她走回桌前，拿出一张新纸，蘸墨写下“复仇”两个字。笔很重，几乎要穿透纸。写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有点冷。她拿起笔，划掉那两个字，在下面重新写了两个字：“正名”。
笔停在那里。
她知道，她想要的不再是报仇。上辈子她默默死去，死后没人替她说话。这辈子，她不要柳氏跪下求饶，她要所有人都知道——谢明姝没有错，谢家嫡女不能被欺负。她要拿回自己的名声，守住母亲没能保住的尊严，也要让这个家恢复应有的体面。
她吹灭大灯，只留一盏小灯放在窗台。
屋里变暗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匣子，拿出一支玉簪。簪子是白的，顶端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摸了摸，慢慢插进发髻，动作坚定，没有犹豫。镜子里的女子眉眼平静，眼里却有光。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踩谢家的脸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翠来了。
门开了，小翠看见小姐站在镜子前，吓了一跳：“小姐，这么晚还不睡？”
谢明姝转过身，语气平静：“你还记得夫人临死前说的话吗？”
小翠一愣，低头回答：“记得……夫人说，‘好好护着小姐’。”
“嗯。”她点头，眼神很稳，“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踩谢家的脸面。你要是愿意跟我走一条难走的路，就留下。”
小翠猛地抬头，眼里含泪，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碰到地面：“奴婢生死追随小姐，绝无二心。”
谢明姝走上前，伸手扶她起来。手掌温暖，力气很稳。“不是主仆，是同伴。”她声音低，但清楚，“天亮以后，一切照常。你要记住——我们不等别人还我们清白，我们要自己翻盘。”
小翠站起来，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奴婢明白。”
“去睡吧。”她回到桌前，拿出那张写有“正名”的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明天照常做事，别让人看出不对。”
小翠应了一声，退出房间，轻轻关门。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风停了，铜铃也不响了。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摊在手上，手指一直按在“正名”两个字上，没动。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她终于起身，把纸扔进灯火里。火苗卷起，字迹变黑、卷曲，最后成了灰，落到了地上。
她走到窗前，推开整扇窗。
晨光微露，院子渐渐看得清了。静澜院的石阶上还有雪没化，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鸦青色的袖子垂着，袖口的莲花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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