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霄垂眼看着那份薄薄的纸，又看她。嘴角微微抿紧。
“你倒是准备充分。”
“打工人嘛，留个凭据安心。”
语气怯怯的，但递文件的那只手，稳得一点弧度都没有。
陆沉霄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抽出签字笔，刷刷签了名。
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近了。
她身上那股味道更清晰了——不是香水，不是护手霜。像深山里被雨水浸透的青苔和松针混在一起，清淡到几乎要散，偏偏能穿过他混乱的神经末梢，按住那个一直在跳的痛点。
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把签好的文件放回茶几，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从今天开始，你的职位是我的专属——”顿了一下，斟酌用词，“嗅香顾问。直接向我汇报，不归属任何部门。秦风会安排工作室。”
“好的，谢谢陆总。”
林曼曼收起文件，叠好放进包里，冲他微微鞠了个躬。
“那我先去找秦助理对接了？”
“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
“林曼曼。”
她回头。
陆沉霄站在阳光的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盯着她的目光带着探究的锐利。
“你身上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不是疑问语气，是命令。
林曼曼歪了歪头，指尖在门把手上轻叩两下，露出标准的打工人微笑。
“可能是我洗衣液的味道吧，超市买的，九块九一大桶那种。”
说完拉开门，步子轻快地出去了。
门关上。
陆沉霄把手里攥着的签字笔往桌上一丢。
九块九的洗衣液。
他不信。
但他没精力深究，因为一个更让他恼火的事实正在发生——她出去不到十秒，那股安宁的气息已经在变淡。
头骨里那个钝痛的信号，又隐约冒了个头。
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走廊另一端，林曼曼跟着秦风去看新工作室。
经过拐角时，她侧脸映在墙面的反光玻璃里。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干净，透亮。
像刚刚完成了一笔极其划算的生意。
指尖垂在身侧，无声地捻了两下衣角——像在碾碎什么看不见的叶片。
棋子，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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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把工作室钥匙交到她手上的时候，顺便递了张新工牌。
林曼曼低头看了一眼，塑封卡片上印着五个字：专属嗅香顾问。
她对着电梯镜面把工牌别到胸口，镜片后那双眼带了点没忍住的笑意，翻译成人话就是——给暴君当活体空气清新剂，日薪以万计，人类就业史上大概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荒诞的工种。
工作室在四十六楼，独立通风系统，窗朝南，阳光能从早上九点晒到下午三点。
秦风站在门口代注意事项，末了补了一句：“陆总的嗅诊时间暂定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每次十五分钟，具体安排我会提前通知您。”
“嗅诊。”林曼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认真，“听起来挺专业的。”
秦风面不改色：“您的职位本身就很专业。”
两人对视一秒，各自把嘴角那点意味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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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整，林曼曼准时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翻动文件的细碎声响，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日光斜斜地切进来，把空间分成明暗两截。
陆沉霄坐在桌后，连头都没抬。
“站门口，别靠近。”
林曼曼乖乖站定，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一截不会发出声响的木头。
空调从她头顶出风口往斜对面送，风向掠过她的发顶和肩线，裹着她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朝他的方向漫过去。
十五分钟，安静得像两块石头共处一室。
但她的感官全部打开了——空调送风角度偏了三度，花盆里那颗香丸的释放量已经进入衰减期，土壤表层开始干裂，需要新的补充方案。
而他呢，翻文件的频率从每分钟五页降到了三页，肩胛骨的线条从绷直慢慢塌下来，像一根拧紧的发条被人悄悄松了半圈。
身体比嘴诚实。
“出去。”
十五分钟一到，他准时赶人。
林曼曼转身，带上门，在走廊拐角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写下第一组数据。末尾加了一行极小的字：目标对气息源距离有极强防备，但正反馈回路已建立，疗程可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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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四十五楼研发部挂职。
苏晴踩着八公分的细跟从办公室里出来，笑得端庄周到，把她领到角落最里面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权限：只读。
“曼曼啊，你刚来，先熟悉熟悉，这些旧档案帮忙整理归档，实验室那边的器皿也顺手清洗一下，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的苏总监，谢谢您。”
苏晴走了，身后飘过一道浓郁的花果调香水尾韵。
林曼曼坐下来，打开第一个档案柜，旧文件的纸灰味扑面而来。
她没戴手套，裸手一页页翻过去，指腹轻触纸面，速度不快不慢。
第三个抽屉底层，三份装订好的入库单从泛黄的文件堆里露出边角，编号前缀是NS，日期标注在五年前，来源写着“外部收购”，审批人一栏的签名——陆启明。
她没停手，翻过去了。
但那三个字已经拍进了脑子里。
继续往下翻，最底下压着几页散落的手写纸，笔迹隽秀清丽，配方编号用的是旧式竖排标注法，每一味原料名称后面跟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克重。
林曼曼翻页的手没有任何迟疑，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和翻前面那些废纸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呼吸浅了。
那是她母亲的字。
她认得每一个笔锋转折，认得那种习惯性把“沉”字最后一点收得极重的写法。
三秒后她合上档案柜，站起来去洗器皿。
手机里多了两张照片，拍摄时间精确到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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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苏晴的助理笑盈盈地送来一瓶护手霜，说是苏总监从法国带回来的伴手礼，部门姑娘人手一瓶。
“曼曼你手保养得真好，用这个更滋润。”
林曼曼接过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冲助理笑：“好香啊，谢谢苏总监。”
助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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