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老佛爷归西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未时。
仪鸾殿内的金自鸣钟，指针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走得极慢。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腐烂气息，那是肺痨晚期的气味，混着大量冰片上脑的清凉，熏得人几欲作呕。
慈禧太后仰卧在紫檀木龙床上，面颊凹陷，眼窝乌青，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还在神经质地颤动。她已经无法进食，连水都咽不下，全靠参汤和冰片吊着最后一口气。
“老……老佛爷……”李莲英佝偻着腰，凑到榻前，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皇上……皇上宾天了……摄政王和庆王在殿外候着，问……问后事……”
慈禧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听到了。载湉那个冤家，终于走在她前头了。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以及一丝死不瞑目的焦虑。她这一生，斗赢了肃顺，斗赢了奕䜣，斗赢了光绪，斗赢了洋人，可终究斗不过阎王爷。
“溥……溥仪……”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这是她此刻唯一牵挂的。
“奴才在！奴才在！”李莲英慌忙把那个三岁的孩童抱到榻前。
慈禧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那个戴着大头娃娃帽、一脸懵懂的溥仪。这是她的侄孙，也是她选定的最后一张牌。她伸出枯槁如鸡爪的手，想要抚摸孩子的脸，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监……国……”她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载沣，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记住哀家的话……用人行政，务必……务必候懿旨……”
这是她留给这个王朝最后一道紧箍咒。她死了，但她的意志要通过“训政”的遗命继续控制这个国家。她要让载沣知道，这摄政王不过是替她看守江山的奴才。
“儿臣……遵懿旨……”载沣哭得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还有……”慈禧的视线转向了李莲英，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冰冷与托付，“京张路……修好了……记得……去烧几张图纸……给哀家……带过去……”
她想起了那条她坚持要“自办”的铁路。那是她一生中少有的、不靠洋人也能办成的体面事。她要在阴间接着坐那国产的火车。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颅重重地陷进枕头里。
殿内死寂。只有那金自鸣钟“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在为她倒计时。
突然，慈禧猛地睁开眼，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角落——那是光绪帝经常出现的方向。
“载湉……”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折磨了她一生的名字，声音尖利而怨毒，“你……你以为你赢了？……哀家……先走一步……在下面……等你……”
“等着……”
这两个字，轻如游丝，却重如千钧。
伴随着金自鸣钟敲响未时的钟声，慈禧太后的手无力地垂落。那双掌控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手，终于松开了。
李莲英扑通一声跪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老佛爷——！驾崩了——！”
哭声震天，传遍了紫禁城，也传到了隔岸瀛台那个刚刚冷却的灵柩旁。
这一刻，大清失去了它最后的“定海神针”。虽然这枚钉子，早已把船底戳得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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