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归政训政
光绪十二年六月,紫禁城的暑热蒸腾,养心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窖。
“皇帝,”慈禧端坐帘后,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手的念珠,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明年就十七了。按祖制,男子十六成婚,你这还是拖了一年。如今大婚礼仪已定,亲政归政……也该提上日程了。”
跪在下方的光绪帝载湉,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这是他期盼了十年的时刻,也是他恐惧了十年的时刻。
“亲爸爸……”光绪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儿臣年少无知,万几繁巨,恐难胜任。恳请亲爸爸……再训政数年。”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训政?”慈禧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皇帝这是嫌哀家碍手碍脚了?还是觉得,没了哀家这根拐杖,你就能跑得比谁都快?”
“儿臣不敢!”光绪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叩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实是因循怯懦,非亲爸爸在旁提携,儿臣寝食难安……”
“好了。”慈禧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你这套话,慈安太后还在的时候,就用过了。哀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帘边,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黄色纱帘,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侄子兼外甥。
“皇帝,你要明白一件事。”慈禧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像冰锥子扎进光绪的心窝,“这天下,是爱新觉罗的,也是叶赫那拉氏的。哀家可以归政,让你坐在那把龙椅上,受万民朝拜。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光绪因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肩膀。
“这用人行政的大权,哀家得替你看着。 你年轻,容易受人蛊惑。那些清流言官,那些封疆大吏,哪个不盯着你?没有哀家在背后替你镇着,你以为你这皇位能坐得稳?”
光绪浑身冰凉。他听懂了。这不是归政,这是换汤不换药的“训政”。他将从“垂帘下的傀儡”变成“训政下的摆设”。
“儿臣……明白。”光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全凭亲爸爸做主。”
“明白就好。”慈禧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榻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礼部拟个章程出来。归政的仪式要隆重,这是彰显朝廷法度。训政的规矩也要明确,这是确保江山稳固。”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为关键的一刀:
“从明年起,皇帝每日仍需到慈宁宫向哀家请安,所有奏折,先呈慈宁宫,再发内阁。军国大事,必须由皇帝面请懿旨后方可施行。这叫‘归政不归权,训政以辅君’。 皇帝,你可记清楚了?”
“儿臣……谨记于心。”光绪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退朝后,光绪失魂落魄地走回乾清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而慈禧,在空无一人的养心殿内,看着镜中那个虽然年华老去却依然威严逼人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得意的弧度。
“归政?”她对着虚空低语,手指轻轻拂过那串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念珠,“载淳(同治)不信我,所以我让他死了。载湉,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天下,永远只有一个主人。”
“只要你还想得到我的庇护,你就永远是那个跪在地上叫我‘亲爸爸’的孩子。”
窗外,夏日烈阳如火,却照不进紫禁城深处的那片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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