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左公入疆
光绪二年春，京师城外，旌旗蔽日，戈壁的风沙尚未吹起，送行的队伍已卷起漫天尘土。
左宗棠一身戎装，须发皆白，身侧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六十九岁的陕甘总督，要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向天下、向紫禁城里的那位太后，表明自己“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死志。
养心殿内，慈禧手里捏着一份加急军报，眉头紧锁。
“太后，左宗棠又催饷了。”奕䜣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为难，“这次不是军械，是粮草转运费。甘肃到哈密，路途遥远，一石粮食运到前线，成本高达十七石！户部……户部实在是拿不出银子了。”
“拿不出？”慈禧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六爷，你是想告诉哀家，让左宗棠把那口棺材抬回来，就地自尽，然后把新疆白白送给俄国人吗？”
“臣不敢！”奕䜣冷汗涔涔，“只是……只是李鸿章那边又在嚷嚷，说北洋水师购舰在即，若再拨银给西北，海防就完了。”
慈禧猛地站起身，帘子被甩得呼呼作响。她走到案前，盯着地图上的新疆那一大片空白。
“李少荃啊李少荃，你就盯着你的铁甲舰，生怕别人分了你的肥肉！”慈禧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与不屑，“他李鸿章的钱是钱，左季高的命就不是命？那新疆的万里江山，是风刮来的吗？！”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六爷，”慈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告诉李鸿章，他的铁甲舰，再等三个月。左宗棠的粮草，一天也等不得！”
“那……银子从何而来？”
慈禧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正在修缮的皇家园林——那是为她修建的“清漪园”（颐和园前身）。
“动用内帑。”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奕䜣头皮发麻。
内帑，那是皇帝的私房钱，也是慈禧自己的“脂粉钱”和小金库。历史上，她为了修园子享乐挪用了海军军费，但此刻，为了左宗棠，她做出了一个反常的决定——挪用私房钱去打仗。
“太后！这……万万不可啊！”奕䜣大惊失色，“那是您万寿节的用度，是园工的款项啊！”
“园子可以晚点修，棺材板可不能晚点抬！”慈禧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肉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传旨：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即刻解往兰州。再给广东、江苏、浙江、安徽四省下死命令——限期一个月内，各筹饷银五十万两解陕甘。误期一日，巡抚、藩司一律革职拿问！”
这哪里是圣旨，这是催命符。
“还有，”慈禧目光如炬，“左宗棠不是找了胡雪岩向洋人借钱吗？准了！朝廷虽然没钱，但有信用。让户部给胡雪岩的借款做担保，利息高一点没关系，只要能买到德国的***、美国的步枪就行！”
奕䜣领旨而去，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从未见过慈禧如此“大方”过。为了一个汉臣的西征，她竟然舍得动用自己的老本，甚至不惜背负高利贷。
千里之外的保定府，左宗棠接到廷寄，手捧着那道措辞严厉的催饷上谕，又得知太后拨了内帑五十万两，这位硬汉老臣，竟当场老泪纵横。
“太后……圣明啊！”左宗棠颤声道，“有此五十万两垫底，有此四省限期解饷的严旨，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把伊犁收回来！”
他转身，抚摸着那口黑漆棺材，大声喝道：“传令！全军开拔！不收伊犁，吾棺不入祖坟！”
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紫禁城里，慈禧站在窗前，看着送去内帑的箱子离开宫门。她抚摸着空荡荡的钱箱，眼神复杂。
“左季高，哀家可是把棺材本都押在你身上了。”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赢了，哀家陪你风光；你输了……哀家就拿你全家陪葬，填了这银子的坑！”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贪图享乐的女人，她是这个国家最冷酷、最精明的投资人。她赌上了自己的私房钱，只为买回那片丢失的疆土，也买回她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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